“省委常委会的决策合法性来源有两个：一是程序完备，二是集体讨论。”
“现在程序附随问题没有解决，集体讨论也没有形成共识。”
“如果强行表决通过，那这个决策的合法性基础就是残缺的。”
“残缺的决策一旦在执行中出了问题，常委会要不要重新讨论？要不要追认？要不要问责？”
“如果重新讨论，那今天这个表决就是浪费时间。”
“如果不重新讨论，那残缺的决策就会一直残缺下去。”
“到时候上面问起来，我们拿什么回答？”
“拿一个合法性残缺的表决结果去搪塞？”
刘福来没有直接说沙瑞金支持高育良是错的，但他把强行通过的后果摆在了桌面上。
强行通过意味着决策合法性残缺，而合法性残缺的决策在执行中必然遭遇更多阻力。
这话说得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本来想用政治任务论速战速决，结果刘福来把决策合法性这个根本问题重新摆了出来。
刘福来这番话的杀伤力在于它触碰了沙瑞金最敏感的神经——上面。
沙瑞金最怕的就是上面追问，最怕的就是决策出问题被追责。
刘福来把决策合法性残缺和上面追责绑在一起，等于在沙瑞金的心理防线上又捅了一刀。
沙瑞金在心里想——刘福来你这个老东西，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一刀比一刀狠。
他本来以为刘福来会从经济角度切入，那样他还可以用政治任务来对冲。
可刘福来直接拉出了决策合法性这个根本问题，这就没法对冲了。
因为决策合法性是省委常委会的命根子，你总不能说决策合法性不重要吧？
李达康从另一个角度补刀，那姿态比之前更加从容。
他敏锐地想到，高育良提名侯亮平去培训，用的名义是培养。
可侯亮平刚被记过，处分期内的干部去参加政治能力提升班，这个安排本身就有逻辑矛盾。
这个矛盾高育良一直回避，李达康今天非得把它戳破不可。
“育良书记，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侯亮平同志刚被记过，处分期内的干部去参加政治能力提升班，这个安排合适吗？”
“如果侯亮平需要提升政治能力，说明他政治能力不足，那他在处分期内更应该留在岗位上接受考验，而不是去学习班提升。”
“如果他的政治能力没有问题，那培训班的必要性何在？”
“高育良同志，你不能一边说侯亮平政治能力需要提升，一边又说他是反贪局不可或缺的骨干。”
“这两个说法总有一个是假的。”
“育良书记，您刚才说培训和处分是不同范畴的事，这个我承认。”
“可您忘了一件事——侯亮平同志的组织结论还没做出来呢。”
“在组织结论没做出来之前，把他派去参加政治能力提升班，这叫什么？”
“这叫先斩后奏，这叫把一个没有结论的事当成有结论来处理。”
“您说这是培养，可培养的前提是程序不能乱，您连程序都没走完，这叫培养还是叫安排？”
高育良面对李达康的追问，只能含糊回应，说培训和处分是不同范畴的事。
可这个含糊已经被李达康抓住了，沈如晦立刻把这个含糊拉回到了最核心的层面。
李达康这一刀补得好，把高育良的逻辑矛盾暴露出来了。
培养需要政治能力有短板，可高育良又说侯亮平是骨干，骨干怎么会政治能力有短板？
这个矛盾高育良解释不了，他越是解释越乱。
“各位同志，今天的辩论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本质。”
“本质是什么？”
“本质是省委常委会在面临上面任务和组织程序冲突的时候，选择哪一个优先。”
沈如晦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那郑重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今天的辩论已经打了六个小时，沙瑞金的权威押上来了，高育良的提名权搬出来了，田国富的紧急情况也堵回来了。
现在该做最后总结了，该把选择权明明白白地摆在沙瑞金面前。
“如果沙书记选择上面任务优先，那以后所有组织程序都可以被上面任务四个字绕过。”
“这个先例一开，省委常委会的决策程序将名存实亡。”
“如果沙书记选择组织程序优先，那就请高育良同志先走完程序。”
“把案件影响评估、岗位接替安排、责任划分机制补齐了，再上会表决。”
“我没有反对培训名额，没有反对高育良同志的提名权，我只是要求高育良同志把程序走完。”
“沙书记，您说全力支持高育良同志，那就请您支持高育良同志把程序走完。”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越发坐立不安。
沈如晦没有反对培训，没有反对提名权，他只是说把程序走完。
他要是反对走程序，那就等于反对省委会定下的规则。
他要是支持走程序，那就等于承认沈如晦的建议合情合理。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决定最后一搏。
田国富在这时候站起来了，像是一个救火队员冲进了火场。
他是沙瑞金在汉东最铁杆的盟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沙书记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沈如晦一个组织部长跟一把手掰手腕，还要不要规矩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说两句。”
“程序不是万能的，紧急情况下需要当机立断。”
“上面要求两周内上报，时间紧迫，不能因为程序问题耽误了上报。”
沈如晦转头看向田国富，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个犯了糊涂的老朋友。
“田书记，您说紧急，那我请教一个问题——侯亮平培训这件事，紧急在哪里？”
“是上面要求明天就上报？还是后天就截止？”
“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周内上报。”
“两周时间，不够高育良同志把程序走完？”
“两周时间，不够组织部做案件影响评估？”
“如果两周时间都不够，那说明这个提名本身就存在重大问题。”
“更应该审慎对待，而不是匆忙表决。”
田国富被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