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心里门儿清,如果继续沿着沈如晦设定的这个方向争下去,高育良必败无疑。
逻辑这个战场是沈如晦的主场,此子年纪轻轻就能在省委常委会上跟高育良掰手腕,靠的就是逻辑反杀。
你跟他讲先例,他能给你找出三个反例来。
这是沈如晦最擅长的打法,也是高育良最不擅长的防守。
所以沙瑞金决定换一个战场。
逻辑层面沈如晦说了算,可政治层面——那是我沙瑞金说了算。
什么是政治层面?
就是权限,就是程序,就是谁管什么事。
说白了,就是谁的手能伸多长。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目光没有看沈如晦,而是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
“刚才大家讨论得很热烈,各种观点都摆出来了,这很好。”
“不过我觉得有一个问题需要理清一下——培训人选这个事,到底应该由谁来决定?”
这话一出口,沈如晦心里咯噔了一下。
沙瑞金这话表面上是中性的,可分明是在给高育良递梯子。
沙瑞金没有停,继续往下说:“按照省委的分工,政法系统的干部培养归政法委管,组织部门负责审核配合,这个分工是明确的,白纸黑字写在省委的工作规则里。”
“刚才如晦同志直接推荐了韩景和同志去培训,这个出发点我理解,是为了打破僵局嘛,可程序上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越界两个字一出口,高育良的眼睛亮了。
沙书记到底是省委书记,出手就是不一样。
你沈如晦不是能讲逻辑吗?
好,我不跟你讲逻辑,我跟你讲权限。
逻辑可以争辩,可以反驳,可以用归谬法拆掉。
可权限是刚性的,是写在文件里的,是省委工作规则明确规定的。
你一个组织部长,直接推荐政法系统的培训人选,这就是越界。
高育良立刻接过话头。
“沙书记说得对,这个问题我刚才也想提。”
“培训人选属于政法系统干部培养,按照省委工作规则,应当由政法委提名,组织部只有审核配合之权。”
“如晦同志刚才推荐韩景和同志,出发点也许是好的,可程序上确实有越界的嫌疑。”
“我不是说如晦同志不能提建议,提建议是每个常委的权利,可建议和决定是两码事。”
“如果每个常委都可以直接推荐政法系统的培训人选,那政法委的提名权还有什么意义?那组织部的审核权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口子不能开,一开就乱套了。”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言昭明和傅安邦这两人都觉得很可惜——高育良这一招确实精准,直接把战场从逻辑层面拉回到了权限层面。
逻辑层面沈如晦厉害,可权限层面高育良是政法委书记,他说了算。
更关键的是,这个角度确实打中了会议室里的共识。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省委常委,每一个人手里都有自己分管的领域,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权限边界极其敏感。
你沈如晦今天可以推荐政法系统的人选,那明天是不是也可以推荐宣传系统的人选?
后天是不是也可以推荐统战系统的人选?
如果每个常委都可以随便越界推荐,那省委的分工就乱了,大家各管一摊的默契就破了。
田国富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站了起来。
“育良书记说得对,这个问题我刚才就注意到了。”
“从纪检工作的角度说,权限边界是刚性的,不是弹性,每一个岗位都有每一个岗位的职责,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分工。”
“组织部管干部,政法委管政法,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如晦同志刚才推荐韩景和同志,客观上已经超出了组织部的职责范围,这一点希望如晦同志能认真考虑。”
田国富这番话说得很客气,可那客气底下的意思比刀还锋利——你沈如晦手伸得太长了。
沈如晦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了。
沙瑞金定调,高育良主攻,田国富附议,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把自己的越界论架在了省委工作规则上,这个角度确实刁钻,确实打在了沈如晦的软肋上。
可沈如晦到底是沈如晦,这么多年了,多少人想拿权限边界来卡他,最后哪一个不是灰溜溜地把手缩回去了?
沙瑞金和高育良这套逻辑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这个漏洞就在高育良自己身上。
你高育良说我越界,好,那我认,我确实推荐了韩景和,这个程序上确实有瑕疵,我可以承认。
可你高育良呢?
你推荐侯亮平和陈海的时候,走的是什么程序?
你跟组织部正式会商了吗?
你征求最高检的意见了吗?
你明确侯亮平走后的案件接替人了吗?
你什么都没做,就直接把方案拿到常委会上来了。
按你自己的逻辑,你高育良不是越界,你是连界都没找着。
沈如晦决定反击了。
“沙书记,育良书记,国富同志,你们刚才说的权限问题,我认真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沈如晦先给了一个大大的肯定,那姿态诚恳得很,像是在跟老朋友达成共识。
“省委工作规则里确实写得很清楚,政法系统的干部培养归政法委管,组织部负责审核配合,这个分工我完全认同,没有任何异议。”
高育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如晦会这么爽快地认账,这不像沈如晦的风格。
“不过育良书记,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提名权归政法委,这一点我没有异议,可提名权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不走审核程序?”
”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绕过组织部直接上会?”
“您刚才推荐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去培训,这个方案是您个人提的,我承认,可我想请教——您在提这个方案之前,有没有跟组织部正式会商过?”
“有没有征求最高检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