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同志这个例子举得好,举得贴切。”
“制度之所以是制度,就是因为它不因人而异,不因事而异,不因时而异。”
“我们不能因为侯亮平同志能力强、案子紧,就给他开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汉东政法系统所有的程序都可以拿特殊情况当借口来变通。”
“那还要制度干什么?还要程序干什么?干脆都凭个人判断算了。”
“如晦同志,达康同志,你们刚才那番话,说到底就是四个字——实用主义。”
“案件紧急就调不得人,工作重要就破得了例,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把省委常委会当成了急诊室,哪里疼就先治哪里,至于制度不制度的,先放一放再说。”
“可我要提醒两位——省委常委会不是急诊室,它是全省最高决策机构。”
“它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汉东的法治根基,关乎全省干部队伍的规矩意识。”
“你今天为了一个案子破例,明天就会有十个案子来要求破例。”
“破到最后,汉东的制度就成了一张废纸,谁想撕就撕,谁想扔就扔。”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可言昭明和傅安邦几乎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高育良这套逻辑,从理论上讲确实站得住脚。
你沈如晦说案件不能断,那制度就能断吗?
你李达康说时间窗口要紧,那程序窗口就不要紧吗?
在制度与效率之间,你沈李二人到底选哪一个?
这就是高育良的杀招——他把辩论从该不该调人上升到了要不要程序,逼着沈如晦和李达康在制度与效率之间二选一。
你选制度,那就得同意调人。
你选效率,那就得承认自己是在破坏规矩。
进退两条路,选哪条都是坑。
沈如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意识到今天这场仗比之前预想的要难打得多。
沙瑞金递了刀,高育良接了刀,韩景和递了典故,三个人配合得滴水不漏。
田国富还没有出手,可沈如晦看得出来,田国富那双手已经按在了桌面上,随时准备站起来补刀。
四打二的格局已经成型,而且对方三个人都是嘴上功夫了得的老江湖。
沈如晦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能在高育良设定的战场上跟他打,不能在制度文本上跟他纠缠。
高育良是汉大政法系的教授,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他在制度文本上的功底比沈如晦深厚得多。
你跟他掰扯条例,那是拿自己的短板碰人家的长板,必输无疑。
得换一个角度,得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得从他这套逻辑的内部炸开一个缺口。
沈如晦决定不接制度这个茬,他直接刺入高育良逻辑的要害。
“育良书记,您刚才那番话,我认真听了,觉得逻辑很严密,理论上也很自洽。”
“可我要请教一个问题——您说组织结论未出之前,侯亮平同志不宜继续主持敏感案件的侦办工作,这个说法我理解。”
“可我想问的是——组织结论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高育良愣了一下。
“组织结论需要走程序,需要调档,需要谈话,需要取证,这些工作都要时间。”
“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个月两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侯亮平同志被调离了现岗,案子由谁来接?”
“您刚才说要保护侯亮平同志,说要让他暂时离开压力源,是不合理的。”
“而陈海同志呢?”
“陈海同志是反贪局局长,他为什么要去挂职?”
“您说让陈海同志去基层丰富经验,可反贪局的两个主官同时被抽走,这个安排到底是在保护谁?”
“如果调离侯亮平同志是为了保护他,那调走陈海同志又是为了保护谁?”
“总不至于反贪局的局长也需要被保护吧?”
这话问得太刁钻了,刁钻到高育良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沈如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还有,您说担心侯亮平同志在压力下失控,担心他在办案过程中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这个顾虑我理解,可我想请教的是——如果他真的有可能失控,那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是加速做出组织结论,让他尽快知道自己的处分结果,从而调整心态、规范行为。”
“还是把他调离现岗,让组织结论在没有他在场的情况下悄悄产生,等他回来的时候直接面对一个既成事实?”
“前者叫开诚布公,后者叫暗箱操作。”
“育良书记,您是政法系统的最高领导,您觉得哪一种做法更符合组织程序的基本原则?”
这一连串反问像是一排子弹,哒哒哒地打在高育良的逻辑链条上。
沈如晦的话音还没落下,李达康已经站了起来,那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
“如晦同志说得对,我也补充一个角度。”
“育良书记,您说要保护侯亮平同志,说担心他在压力下失控,这个顾虑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您想想看,一个反贪局的常务副局长,一个在最高检干了二十年的老侦查员,一个经手过上百件大案要案的业务尖子,您担心他在压力下失控?”
“这个担心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人了?”
“侯亮平同志要是这么容易失控,他能在反贪战线上干这么多年?”
“他能在赵德汉的案子上顶住压力挖出两个亿的现金?”
“您这个保护论,说轻了是对侯亮平同志能力的轻视,说重了是对他心理素质的侮辱。”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又损又刁,直接把高育良的保护论跟看不起人挂上了钩。
“还有,育良书记,您说要补制度的漏洞,说不能让案件紧急成为破坏程序的借口。”
“这话我举双手赞成,制度确实不能破,程序确实要遵守。”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您补这个制度漏洞,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选在山水集团的案子即将突破的时候?”
“为什么偏偏选在高小琴的香江账户被锁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