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育良平时嘲讽他的话，现在李达康逮住机会了，自然是要如数奉还。
“育良书记，您别急嘛，我就是随口一说，您要是不爱听我收回就是了。”李达康先退了一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您说到了上面的看法，那我倒是想问问——上面政法委要是知道您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走了反贪局的两个主官，您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上面会不会觉得，汉东的政法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在这个时候把两个主官都调走？”
“上面会不会觉得，汉东的反腐工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阻力，才需要把办案的人先撤下来？”
“说白了，上面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走，但我们推荐人选的时候，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这话问得高育良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爽快得很。
他本来的打算就是坐山观虎斗，让沈如晦和高育良互相消耗，他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他决定添把火。
“好了好了，两位都消消气。”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议题虽然没列入正式议程，但既然育良同志提出来了，而且事关重大，那就请大家认真发表意见。”
“但是我们讨论是为了更好的决策，大家注意分寸，注意用词，不要伤了和气。”
“目前听下来，两边都各有各的道理嘛。”
这话表面上是和稀泥，可沈如晦听得出来，沙瑞金这是在拱火。
这叫什么？
这叫坐山观虎斗之前先给两只老虎各喂一块肉。
田国富也听出了沙瑞金的弦外之音，他立刻跟上了。
“各位同志，在讨论干部培养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把反贪局近期的工作情况搞清楚。”田国富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布置一项常规工作。
“我建议纪委会对反贪局近期案件进度做一次专项了解，看看到底是人员问题还是其他问题。”
“如果确实存在因为抽调导致案件延误的情况，纪委会如实向省委报告，绝不护短。”
“当然，如果案件进度正常，那也正好证明侯亮平同志去学习不会影响工作，两全其美嘛。”
沈如晦盯着田国富，眯着眼。
这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啊。
而且还是个拱火达人。
田国富的建议也是在挑拨，压根解决不了问题，这个三说书记，拱火拱得倒是积极。
你纪委了解情况？
说白了就是等着看我跟高育良掐起来，掐得越狠你越有戏看。
沙瑞金和田国富这两把火一烧，常委会上的气氛又热了起来。
韩景和坐不住了。
他是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高育良的提携，就没有他韩景和的今天。
这份知遇之恩，他记了很多年，眼下高育良被人围攻，他要是不站出来说句话，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汉东混？
说白了，人人都是屁股决定脑袋的。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来说两句。”韩景和站起身来，那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刚才达康同志和如晦同志的质疑，我认真听了，觉得有些地方可以商榷。”
“干部培养是制度性安排，是上面的统一部署，不能因为个别人有师生关系就否定整个方案。”
“这就好比高考加分，你不能因为某个考生的父亲是老师，就说这个考生加分是作弊，这不符合逻辑嘛。”
这话一出口，李达康立刻接上了，那反应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景和同志，你这个比喻打得好，高考加分确实不能因为父亲是老师就否定。”李达康先给了一个大大的肯定。
“可高考加分也得看条件吧？”
“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有什么加分资格？”
“他们刚被记过，处分期还没过呢。”
“处分期未过就急着安排培养，这是把处分当儿戏，还是把培养当遮羞布？”
“你说制度安排，那我倒想请教一下——哪个制度规定了处分期内可以安排培训？”
“你把文件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话问得韩景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可他到底是学院派出身，理论知识扎实得很。
“达康同志，你把处分和培训混为一谈了。”韩景和推了推眼镜，那动作跟高育良如出一辙。
“处分是对违纪行为的处理，培训是对干部能力的提升，两者属于不同的范畴，不能混为一谈。”
“《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规定的是处分期内不得提拔、不得交流，可没说不得参加培训。”
“培训是学习，是提高，组织上安排干部在处分期内参加培训，是为了帮助他认识错误、改正错误，这是组织关怀。”
“你总不能说组织关怀也是错的吧？”
“我们的方针一向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韩景和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每一个论点都有出处，每一个论据都有依据。
李达康被这番话说得有点束手无策，他肚子里的法律条文确实不如韩景和这个学院派扎实。
韩景和眼看李达康吃瘪，便继续进攻。
“而且达康同志，你说处分期未过就安排培训是遮羞布，这句话不合适。”
“关键在于，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的处分是什么性质的处分？”
“是程序违规，不是贪污受贿，不是道德败坏，更不是违法乱纪。”
“程序违规是操作层面的问题，培训是思想层面的提升，两者根本不冲突。”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程序错误，就否定他参加培训的资格，这不叫严格，这叫苛求。”
“更可笑的是，你说侯亮平同志是育良书记的学生，所以推荐他是假公济私。”
“你不能因为他是高书记的学生，就剥夺他参加培训的权利，这不公平。”
韩景和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得像是一张网，把李达康的反驳路线全都堵死了。
李达康站在那里，确实有点不知道如何说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韩景和，你这个书呆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