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高育良不知道沙瑞金的小心思。
他准备收场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棋局从头到尾复盘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今天这一仗,他打输了,输得挺难堪。
沈如晦那把刀太快,李达康那根棍太粗,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他围在中间,左冲右突都找不到出口。
再撑下去只会更难看,不如趁早说三五句体面话,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再撑下去只会更难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后浪推前浪,沈如晦这个年轻人比他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难缠十倍。
不过输归输,姿态不能丢,体面不能丢,这是高育良做人做官的最后底线。
他正准备开口,沙瑞金忽然说话了。
“育良同志,你先等一下。”
沙瑞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茶馆里叫住一个正要离席的老朋友。
高育良微微侧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沈如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达康也抬起了头。
会议室里的十一位常委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沙瑞金。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从容得很,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临时起意,可所有人都知道省委书记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的。
“我刚才认真听了各位的发言,觉得有一个问题大家似乎都忽略了。”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育良脸上。
“侯亮平同志的程序违规问题,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省委常委会的口头认定,正式的书面组织结论还没有做出来。”
这话一出口,沈如晦心里咯噔了一下。
沙瑞金这是在给高育良递刀。
而且是当着全体常委的面,递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新刀。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显然也品出了沙瑞金话里的味道。
可言昭明、傅安邦、孔允达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只觉得沙瑞金这话说得有道理。
程序违规口头认定和书面组织结论确实是两码事,这个细节之前确实没人提过。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沙瑞金这句话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角度。
这个角度妙就妙在,它跳出了培训该不该去的争论,跳出了有没有私心的质疑,直接切入了程序本身的技术性漏洞。
沙瑞金这个老滑头,到底是省委书记,出手就是不一样。
高育良立刻接过话头,那反应快得像是等了整整一上午就等着这一刻。
“沙书记说得对,这一点确实是我疏忽了。”
“侯亮平同志的程序违规问题,目前只是省委常委会的口头认定,正式的组织结论还在走程序。”
“在组织结论尚未做出的情况下,让侯亮平同志继续主持反贪局工作,客观上不利于后续的责任认定。”
“为什么不利于责任认定?”
“道理很简单——让一个正在被调查的干部继续主导敏感案件的侦办工作,万一他在办案过程中出现了新的程序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他自己负?还是组织上来负?”
“如果是组织上来负,那对组织不公平。”
“如果让他自己负,那对侯亮平同志也不公平。”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像是在替组织考虑,又像是在替侯亮平考虑。
“所以我的看法是,把侯亮平同志暂时调离现岗位,实际上是一种保护性措施——让他暂时离开案件本身,避免在组织结论出来之前继续主导敏感案件的侦办。”
“这既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侯亮平同志本人负责。”
“在组织结论做出之后再安排他的工作,那时候该怎么用就怎么用,谁也说不出二话。”
“所以这时候让侯亮平同志去学习,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沈如晦在心里骂了一句——高育良这只老狐狸,翻盘的角度找得真刁钻。
明明是打击报复,被他这么一说倒成了组织关怀。
明明是釜底抽薪,被他这么一说倒成了规避风险。
李达康也皱起了眉头,这个角度他之前确实没考虑到——侯亮平的程序违规确实还没有正式的组织结论。
韩景和立刻跟进,那动作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沙书记,育良书记说得对,处分期内干部不宜继续主持重大案件侦办工作,这既是惯例也有先例可循。”
韩景和推了推眼镜,那姿态比刚才从容了不少。
“在吕州的时候我就见过这种情况——一个干部在组织结论未出之前继续主持工作,后来结论出来加重了处分,之前经手的工作就被翻出来重新审查,弄得一地鸡毛。”
“所以育良书记这个建议,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制度刚性使然。”
“这就好比一个人身体不舒服,在确诊之前先别干重活,等确诊了再对症下药,这是对病人负责嘛。”
韩景和这个比喻打得通俗易懂,在座的常委们听了有的暗暗点头。
李达康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和沈如晦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沈如晦的目光平静得很,分明在说——别急,稳着来。
李达康微微颔首,决定先出招。
他这个人从来不打阵地战,专打游击战,你高育良跟我讲保护论,我就跟你讲时间点。
“育良书记,您说这是保护性措施,这话我听着有些别扭。”
“保护侯亮平可以理解,可您选的这个时间点不太对。”
“为什么偏偏在案件即将突破的节点保护?”
“为什么偏偏在山水集团资金链条快被查清楚的时候保护?”
“保护侯亮平可以,但保护到让案件停摆、让嫌疑人从容转移资产,这就不是保护,这是变相放纵。”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脸色微微变了。
李达康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给大家说点具体的——山水集团那笔过桥贷款的担保手续,经办人已经查到了,就差最后一步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