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和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还不能吐出来。
他在心里把李达康骂了个底朝天,你李达康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你特么当年不是一样靠着赵立春才走到今天的嘛。
大哥莫说二哥!
可骂归骂,面上不能露,这是基本功。
他一拍桌子,动作不轻不重,准备反击了。
李达康啊李达康,你当我韩景和是软柿子捏呢?
你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说我屁股歪,这口气我要是咽下去了,明天汉东官场上传的就是韩景和是个软脚虾。
以后我还怎么在吕州带队伍?
吕州的干部们会怎么说我?
他们会说咱们韩书记连句硬话都不敢说,跟着他混还有什么前途?
韩景和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在官场上,有时候一句话能顶十年功劳,一句话也能毁十年根基。
李达康今天这句话,就是奔着毁他根基来的。
他决定反击,而且要反得漂亮,反得让李达康哑口无言,反得让在座所有人都明白——吕州的市委书记不是好欺负的。
“达康书记,你刚才那番话,我认真听了,也觉得有些意思。”韩景和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答案。
“你说我是育良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这话不假,我不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可你说我向着育良书记,这话就有问题了。”
“我怎么就向着育良书记了?”
“我刚才的发言哪一句不是从工作出发的?”
“哪一句不是在陈述事实?”
“哪一句是在替谁开脱?”
“你总得有个根据吧?”
“总不能因为我是育良书记提拔的,就认定我说什么都带着私心。”
“那按你这个逻辑,在座的各位谁没有老领导?谁没有老同事?谁没有老关系?”
“说句不好听的,你还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呢,我请问了,你这是不是赵书记的人?”
“大家以后发言是不是都得先声明一句——我这番话跟我老领导没关系,大家千万别误会?”
“这还像话吗?这还叫省委常委会吗?”
“这叫菜市场讨价还价,谁嗓门大谁有理。”
韩景和这番话一出口,傅安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极力忍住笑。
他在心里也给韩景和竖了个大拇指——漂亮!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好,先承认事实再质疑逻辑,把李达康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你要说韩景和确实带着私心,那你得拿出证据来。
你要拿不出证据,那你李达康就是在主观臆断,就是在凭空污人清白。
追根溯源,在座的哪一位没有过老领导嘛。
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装聊斋了呗。
这年头,在官场上说话最怕的就是被人扣上一顶主观臆断的帽子,因为主观臆断就等于不讲道理,不讲道理就等于没水平,没水平就等于不配坐在这个会议室里。
李达康被这番话说得眉头直跳,那张脸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匹黑布,又沉又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韩景和没给他这个机会,那语速忽然快了几分,像是机关枪扫射一样不给对手留半点空隙。
“再说了,达康书记,你刚才那番话,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是在指责我屁股坐歪了对吧?”韩景和推了推眼镜,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放慢镜头。
“那咱们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什么叫屁股正,什么叫屁股歪。”
“我韩景和在吕州干了这么多年,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的前因后果我一清二楚,我在常委会上把我知道的、我经历的都说了出来。”
“这叫屁股歪?”
“那什么叫屁股正?”
“是不是跟着你李达康的调子走,你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那才叫屁股正?”
“达康书记,你这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你是不是觉得在座的常委们都得顺着你的意思说话,你才满意?”
“省委常委会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不是谁的一言堂,我韩景和虽然资历浅,但好歹也是省委委员,我发言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李达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人当众剥了面子之后还要强装镇定的尴尬。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韩景和,你这只笑面虎!
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咬人比谁都狠!
我真是小瞧你了!
韩景和却没打算停手,他今天这口气不出,回到吕州都会睡不着觉。
“达康书记,我跟你讲一个历史故事吧。”韩景和战术性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那姿态活脱脱就是大学阶梯教室里那位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
“东汉末年,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袁绍兵多粮足,手下谋士如云,怎么看都是稳赢的局。”
“可袁绍这个人有个毛病——听不得不同意见,谁的意见跟他不合,他就觉得人家在挑战他的权威。”
“田丰劝他不要急着决战,他说田丰扰乱军心,把田丰下了大狱。”
“沮授劝他稳扎稳打,他说沮授畏敌如虎,把沮授的兵权削了。”
“张合劝他救援乌巢,他说张合别有用心,逼得张合投了曹操。”
“结果怎么样?”
“官渡一败涂地,袁绍从此一蹶不振,没过几年就呕血而死。”
“达康书记,你说袁绍的问题出在哪?”
“不就是因为他完全听不进他人的不同意见嘛。”
“他把别人的不同意见当成了对自己的冒犯,把正常的讨论当成了对他权威的挑战。”
“这种人,有两个专属成语,叫刚愎自用,叫独断专行。”
“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我是就事论事,达康书记千万不要多心。”
韩景和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在心里默默给韩景和鼓了个掌。
李达康坐在那里,腮帮子鼓了又鼓,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趟,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跟韩景和这种学院派教授比起来,简直是拿煤渣子比钻石。
他知道韩景和在骂他刚愎自用,可人家说的是袁绍,是历史人物,他要是主动往上靠,那就是对号入座,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