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灰鬃搬了张板凳,他坐在青瑶的身边,青瑶没有抬头继续剥着豆子。
“最近我碰到一些很奇怪的事情。”灰鬃低着头,默默地说着。“我好像记起些什么,又好像是忘记了更多。”
青瑶抬起头,她转过头,然后伸出右手摸着灰鬃的脸,毛茸茸的,扎手。她声音很平,很静:“是不是因为,最近太累了,休息一段就会好了。”
然后她低下头,剥起了豆子。
灰鬃抬头看着她那精致的脸颊,就像一个水蜜桃,透着微红,粉嫩嫩的,就像他第一眼见她的时候一样。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灰鬃不敢看她,他的头看着正前方。
青瑶缓缓抬起头,她的手停了,豆子还在手上,但是没继续剥。
“什么事?”她转过头,看着看着灰鬃,眼睛一眨不眨。
“..........”灰鬃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青瑶没动,她在等,她还看着他。
灰鬃用力地吞了口口水,说得很轻,像害怕戳破了什么东西:“你说过,你逃出你爸那里,是因为他们要把你嫁给兽人.........”。灰鬃没继续说,这事不知道,他藏了多久。
青瑶停了一下,她在那里手也没动,她还是看着他,没一会儿,她说话了:“你和它们不一样。”
然后低下头,又默默地剥起了豆子。
灰鬃死死地盯着青瑶的脸,青瑶还是那么平静。
没一会儿,灰鬃缓缓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豆子不用剥太多。”他的身子,停了一息,“我不吃。”然后走了出去。
第六年 笑声越来越少了。
直到第七年
终于,有一天傍晚,天灰蒙蒙的,雨要下不下地,让大家都难受,潮湿的空气裹挟着热量,让人浑身不舒服,但是又说不上哪不对。
灰鬃又走到了那扇门前,那扇门他无论怎么推也推不开的木头门。
那天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扇门前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了,光线开始变暗,太阳的余晖已经融不进木头的纹理中,只有木门显眼处还反射着橘黄色的微光。
然后他开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可能是门后的那个狼人,也可能是他自己。他说:“我来不是为了进去。”他看着门,就像看着一面镜子:“我不知道这里是哪。但是她没在这里,她在外面。”他说完,顿了一下,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了起来:“她是我亲手埋的。我记得。那棵树,那个碑。”他停了很久:“这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他说完了。然后他又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选好了。”
他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正要走。
这时候这扇门忽然开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门后那个狼人站在门口,它很高,它没有看他。它也没有出来,它站在门槛上。
它一直不像是这世界的东西,它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你以前是金色的。”灰鬃低着头,默默地说。
那狼人没理他。
沧澜到海禹城的路上。
吴永和沈暮在路上的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石风口。
在那里,他们曾经一起挫败了陈家的一次进攻。
刚到石风口的入口,一股强风朝着他们冲了过来,想要把他们挤出去,他们眯起了眼,那风里夹杂着石头,沙子,全都一起往脸上招呼。
阳光已经照不到谷里,连崖壁都已经看不见,只有入口处那一排犹如尖刺般的突起的石块,明暗交杂着,让人不想继续往里走。
“今天就到这?”沈暮收回看向山谷里的视线,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吴永身上。
“行,这里休息一晚。”吴永直接一个飞跃下了马,手里的缰绳还抓在手上。
他耸了耸肩,拉了拉腰。
他俩已经两天没休息过了。
没多久一小堆火亮了起来,火焰下方是细细小小的树枝,密的,搭得整整齐齐,火焰的上方架着一根稍微粗点的树枝,树枝中央正穿着两只还在冒着血的鸡,不知道之前是什么毛色,反正现在是白色,毛被拔得干干净净。
吴永和沈暮对坐着,都在看着那两只鸡。
那两只鸡就像秋天的叶子,开始慢慢地发黄,然后整个都变成了金黄色。
两个人都没说话。
烤鸡的香气早已经包围着俩人,没停,还不断地往外延伸出去。
这时,沈暮单手举起那根树枝,然后放下,两只手抓着树枝的两端,轻轻一折,“啪”的一声脆响,那根树枝从中间断开,每一半都顶着一只金黄的烤鸡。
沈暮递了过去,他俩一人一只,直接开始啃了起来。
没多久树枝上就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地上一堆白色的骨头。
“可以说说看,你房间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了。”吴永右侧嘴角不断往上提,然后他随手就将树枝丢进了草丛中,转过身看着沈暮。
火光下,沈暮的脸,时亮时暗。
沈暮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干笑了一声。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他转过头,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猜我信不信。“吴永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没落下去。
”是真的。“沈暮顿了一下,他捡起他身边的一根细小的树枝,把它丢进他们之间的那堆火中,那火焰跳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仿佛也在那里等。
”谁都不知道她是来的,有一天,沙漠里,她出现了,说是来找我,她见到我之后又什么话都不说,我们也没打算搭理她,然后她就没离开过。“沈暮双手撑在他屁股下坐着的大石头上,他坐直了一些。”刚开始,她就在那里打打水,扫扫地,我们也没管过他,然后有天我们正吃着饭,钱德厚看着她在盯着我们,顺口问了句‘’你要不要一起吃。”她直接二话不说就挤了进来,之后我们每次吃饭就多准备了一双筷子,她也每次都准时来。“
火焰在沈暮的眼里一跳一跳。
”事情她越做越多,后来我的衣服,裤子包括鞋子,她都在默默地收拾。“沈暮继续说:”到后来,甚至连饭菜都是她在弄。“沈暮抬头看了一眼,云很厚,天上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看了很久。
“想一想,现在都不知道少了她,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了。”说完,他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吴永看了一眼沈暮,也没再说话。
“该你说说你和林霜英了。”沈暮抬起头,一脸笑。他看着吴永。
“我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吴永扭过头,没看他。
“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啊。”沈暮追着问。“堂堂圣女怎么会看上你这个穷小子。”沈暮脸上的肉不断往上抬。
“我和她.....”吴永说了三个字后,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我和她在一个城市长大。“
沈暮越坐越直。
吴永转过头,他看到沈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然后他扭回头,又叹了口气,”我小的时候,真的把她当姐姐,我听她的,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听。“吴永盯着那堆火,声音越来越轻:”我五岁爸妈就不在了。“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她给我带饭,她让我把碗洗了,她给我补衣服,让我给她穿针。“吴永低下头,停了好久。
沈暮也不说话,但是还是盯着他。
”我一直都是一个很不容易相信人的人。“吴永抬起头,他也看着黑暗的天空。
”但是,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从来没怀疑过她。“
沈暮没有说话。他手里那根树枝已经烧到末端,火苗贴着他的指腹,他没松手。
“睡吧。”吴永说完,慢慢地平躺了下去,手枕在头下。
“嗯。”沈暮也把他身下的石头擦了擦,躺了下去。
他俩都不再说话。
但是呼声一直到很晚,才默默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