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英在灰马上疾行,她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光明属性能量治愈着灰马。
那匹灰马没有停下来过,她也没有。
她知道,沧澜撑不了多久。
路中间有一条压出来的沟,越来越深,但边缘是实的,被反复踩过之后已经硬了。沟的宽度刚好够一辆板车通过。
路两边的草有很多被踩过。有些贴着地,已经干了,颜色发黄;有些从中间折断,断口朝上,露出白色的茬。
她沿着那条深深的线不断向前赶去。
路上她遇到很多人,从沧澜提前就跑出来的人,他们,有人说,吴永一个人杀进去了。也有人说,吴永已经被抓住了。
她一直相信他,相信他不会做傻事。
但是这世界,人说的不算。
她在想,她也不知道他这种性格怎么来的,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被忽略,被排挤,被嫌弃。
但是他好像没在乎过。
她不想和其他人一样,所以她接近他,慢慢地,她开始感觉到了,他住进了她的心里,然后不走了。
最后,她知道了,她已经走不开了。
她眉头慢慢地蹙,她闻到了空气的味道变了,一丝丝烧焦的味道齁着喉咙。
离沧澜越近她越心慌,她有点怕了。
她怕他不等她。
她怕他不论考虑什么事,都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
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她攥紧了缰绳,她记起来了,那天沙漠里,他被困住了,如果不是她赶到了,他估计就留在那里了。
她知道他在赌,他只能赌。现在她想要成为他的筹码。
她用力地抖了下缰绳,她额头透着晶莹的亮光,左手发着白光,指肚子贴着那匹灰马。
那匹灰马抬了下头,它的眼中闪过一丝白光,脚下的马蹄声更密了。
吴永那里
吴永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转了转头,他看了一圈战场,这次声波攻击效果是他意料之外的。
林舟和韩闻远站在离他身边不远处。
骨马就在他身边,灰团的脑袋架在那布袋的边缘,两只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慢慢走了过去,用手掌心,揉了揉灰团的脑袋,灰团缩了下脖颈。
他翻身上马,骨马一瘸一拐地开始往敌方营地走去。
林舟他们轻轻地在后面跟着。
谁都没有说话。
吴永的眼里的蓝色框里,只剩下了巨大的红点。
它还在变大。
吴永抬着头,看向那里,他看到那里已经被火焰包围着,他不知道,火焰里有什么。
他紧了下额头,那匹骨马脚步似乎加快了,马蹄中火焰踩在泥里,留下的火焰一闪而过,只剩下一个深一个浅的脚印一直在向着前方伸去。
吴永终于来到了火圈的外围。
他看见了,中间的白衣人站在那里,他的袍子,出现了几处破损,他的头发虽然还是束在脑后,但是吴永注意到了,头发中的几缕的尾端已经似乎被火焰烧得很短,还有好些头发随心所欲地往四周伸出。
他的目光往地面上看,他的嘴角是提着的。
顺着他的目光,吴永看见了,周明远在不远处,他的身子被藤蔓捆住,他被固定在地上,看起来,动弹不了,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件白袍。
离他更远的地方,沈暮面朝地面趴着,他身上没有藤蔓,但是他没有动,他的右胸口有一个洞,一个血洞,鲜红的血正在从他身体趴着的位置,往外爬,爬过的地方是红色的,在四周的火焰的照射下,反着光。
圈里没有火焰。
看到这,吴永立即翻身下马,他的右手握着着玉剑,往里面冲去。
这时候,白袍人和周明远都注意到他。
白袍人他的眼神中多了点东西,他又多看了一眼,看得出,他不太相信两千人挡不住一个人。
周明远看到吴永往这里冲的一瞬间,他开始挣扎了,他嘴巴努力张开,然后他每说完一个字,他的胸口就被捆得更紧,他能呼吸的空间就更少。
“别.....过....”他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吴永他根本没看着周明远,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袍人,他知道自己解决完他,这场战就赢了。
当他刚踏进那圈没有火焰的地方,他发现不对劲了,他感觉他身上的力量在不断地消失,他感觉他现在的每一秒都在比上一秒更弱。
他感觉他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了。
这时候,林舟出现了,他看到周明远的嘴,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动了,他一个鱼跃向吴永狠狠地撞去,直接把吴永撞出了圈外,而自己却留在里面。
吴永在外面的草地上滚了两圈,然后撑了下泥地,然后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圈,他知道了,这是白袍人的领域。
他记起来了陈鹤亭也有这种领域,他能夺取对方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他叫它“养分摄取”
吴永站在圈外,他看着圈内的白袍人,他没说话。
接着他抬起右手,手指中射出了一道白光。
射中那白袍人,然后在接触到白袍人那一瞬间消失了,它连白袍人身体外圈的能量场都穿不透。
他又抬起右手,四周的碎石块在他的指挥下,往白袍人身上撞去,然后它们也在同样的位置上碎开了,掉了一地。
这时候那白袍人手一抬,一条藤蔓直接从林舟身下的地面上出现了,它不断往上冒,然后它穿透了林舟的肚子。
林舟发出了一声惨叫,身体瘫了下去。
吴永死死地盯着圈中央的白袍人。
“你叫吴永是吧。”那白袍人开口了,他声音很温柔。
“这世界上,现在还敢和我们陈家作对的,”他温柔地看着吴永,“只剩下你们了。”
吴永感觉像是被一条蛇盯着。
他的头不动,脖子不动,身体不动,只有瞳孔微动。
吴永继续往上抬了下头,他的双眼没离开过白袍人。
“别人都怕你们,但我从来没怕过。”吴永终于说话了:“我知道,这样,你们长不了。”
吴永看着那个人,他慢慢地走到骨马身边,把骨马上的布袋拿了下来,灰团还乖乖地待在里面。
那白袍人眯着眼,看着吴永,然后开始往这里走过来,边走边说:“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为什么长不了?”他嘴往右边一直提着,“现在还有谁能威胁到我们吗?”
吴永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白袍人,那双眯着的小眼睛,“你们一直很努力,在努力让别人怕你,怕你所以不敢反抗,怕你所以你们说什么就去做什么。”他边说,边迈开步子,往那白袍人那里走去,往圈的方向走去,“但是,怕你不代表他们服你,不代表他们愿意听你们的,他们越怕你就越不会服你,你们等着吧,会不断有人站出来,站出来带领其他人”吴永停了一下,“一直到,打败你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即使那个人不是我。”
“那........”那白袍人刚想说话。
他看到了,那匹骨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的身边。
它眼里那团火焰不断地跳着,而且越来越亮。
他尖叫了一声。
“轰”一声巨响,骨马炸了。
骨马炸开的时候,吴永站在圈外,他看到骨马裂开时,他左手使劲地攥着,然后他听到那声响,看到气浪往外涌,一瞬间就从他的脸上压过去,最后火焰在空中狠狠地炸开了,带着黑色的烟,然后,吴永把右脚用力地踩进了圈里。
这时,骨马已经不见了。它站过的位置变成了一团正在膨胀的火,火舌贴地翻滚,把泥水烧得发白。吴永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发红的地面,他的视线在骨马倒下的位置停留了一息,没有说话,接着他继续抬起脚步,向着前方冲去,朝着白袍人。
白衣人躺在火圈的另一侧。骨马炸的时候他在最近的位置,他没能完全躲开。他的袍子前襟被烧去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白色内衬,边缘是焦黑的。他面朝上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伸向一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正在用力地喘着,但他在呼吸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断的,像是被切开后又拼起来了。
吴永与白衣人之间的间距在不断地缩短。最终白袍人就在他眼前躺着,他抬起那把玉剑,狠狠地刺了出去,他盯着白袍人的左胸,但是,那根藤蔓出现了,从地面上一根细长的绿色物体突然弹起,向上抽打,力度不够,它的边缘撞击吴永的剑刃,使剑尖偏离了目标。偏移不大,但那一下足够了。
吴永的剑刺进白衣人的左肩膀,距离他的心脏,大约一拳的距离。剑身没入白袍中,吴永没停,他迅速拔出剑,准备刺出第二剑,但他的手在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发现他的力量又开始从身体里离开。他的手臂在抬起来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力度,关节的支撑变得松动,原本可以正常维持的姿势正在被自己身体的重量拉回原位。
这时,他看到了白袍人右手拿着一根针管,那针管里是空的。
白袍人的呼吸正在恢复,他的瞳孔正在重新对准吴永的位置,而这个距离比所有人都近。吴永站在他面前,剑还在手里,但他现在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因为这里的地面仍然属于白衣人。他需要拔出剑,后退。但是他动不了了。
他挎在肩上的布袋里,剧烈动了一下后就不再动了。
“你差点就做到了。”那白袍人慢慢地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泥。
白袍人看着他。那双眯着的小眼睛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站的位置,落在他垂着的手上。
“你刚才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白袍人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不是说会有人站出来,打倒我们吗?”他看着吴永,又往前迈了半步。吴永没有回话。
“但是你应该看不到了。”
白袍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他的右手轻轻一抬。
吴永看见那根藤蔓,在他身侧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上,慢慢长了出来。细的,暗绿色的,不是从土里冲出来的,是从土里渗出来的,先是尖端露出地面,然后缓缓向上伸展。它没有直接刺向他。它停住了,尖端轻轻摆动了一下,像蛇在确认方向。然后它开始往前伸,朝着吴永的脸,不紧不慢,它伸到吴永面前大约一拳的位置,尖端对着他的额头,还在继续往前。
吴永看着那根藤蔓,他没有躲,他想躲。但他动不了,他正在失去对肌肉的控制,他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腿还在支撑着,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逐一失去响应。那根藤蔓尖端对着他,还在继续向前延伸,他的视线里只剩下它正在靠近他的脸,他正在失去移动自己的能力。他使劲地想要闭上眼,这应该是他现在唯一能努力做到的。
突然,空中裂开了,没有云,不是云裂开,是蓝天裂开,同时一道光出现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道缝,光从那里漏了下来。那道光像有重量,它直直地狠狠地砸在白袍人身上。
他正在控制那根藤蔓,那道光击中他的右手和肩膀,像一块很重的白光掉了下来,把他的身体狠狠地往下压了下去,他的肩膀低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那根藤蔓的尖端终于在吴永面前,停住不动了。
白袍人后退了半步,他右脚狠狠地砸进泥里,然后缓缓地重新稳住重心,然后偏过头,那道光从空中掉下来之前,他看见了,是那个方向先亮的。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站在一片微光里,正放下手,她离这里不近,她的身边站着一匹灰色的马,那种路上最常见的灰马,正在弯着脑袋,啃着地上的绿草,像是饿了很久。
吴永也看见了那个女人了。
他开始拼命地把眼皮往上抬,他有点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了,没真想到过她会来,她不是还在大梁吗?
那女人的身影虽然经常出现在他脑海中,但是好像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他看得很认真。
他忘记了他已经多久没见过她,好像是半年以上了,又也许是八年,他在浑元剑经里就一直在想她。
想她站在光里,等着自己向着她慢慢地走过来,然后她弯着眉,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对他说句:“你来了。”
她现在就站在那里,但是自己却走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