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雪的灵魂一直在变淡,像雾气在清晨的空气中,被温度慢慢推走,直到什么都不剩。灰鬃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他只存在于那团雾里,他无处不在。他能看见洞顶的冰层和地面的石头,同时他还能感知到空气的流动方向和远处冰壁的裂缝。
他感觉到,这是他第一次用心去看这个世界。那个心是他的,也不全是,里面还剩着雪的那部分,但那部分正在融入他自身的感知方式,成为他的一部分。他在远远地看着那两团雾,人类的雾和狼人的雾,它们站得很近,近到他已经无法判断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真正的距离。他能看见它们的同时,也知道洞顶的冰层正在缓慢地凝结出新一层细霜,而洞底的石面上正有一滴融化的冰水沿着裂缝向下流动,经过沙粒,经过苔藓的边缘,最终渗入更深的缝隙中。
他甚至能感受到靠墙的位置,有个被藏起来的通道在一块石板下面,那块石板和它四周的其他石板一模一样。应该从来没其他人发现过,那个通道里爬满了苔藓,厚厚的一层,铁梯子,已经埋在里面,埋得很深。
他在习惯这种新的感知方式。虽然他还不能完全控制它,但他知道这条路正在成形,而它通向的方向,应该是他没法躲开的路。
然后他感觉到躺在地上的他,身体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根本不会有人看得出来,他刚想他该做些什么。
然后他就睁开了眼。这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躺在冰洞的地面上,脸朝上,头顶是灰蓝色的冰壁,光从冰层里透进来,像隔着很多层布看太阳。他感觉到他眼前的画面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比以前黑了,像加了一层黑色的纱。
他动了一下手指,能感觉到指尖下的石头。凉的,硬的,粗糙的。他坐起来了。他的手在,脚在,身体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打了个哆嗦。“好冷。”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嘴还在,鼻子还在,那道斜刘海还在。没有变。
他开始尝试闭上眼睛。他先闭了左眼。世界还在那里,冰壁的颜色、石头的位置、光的方向,什么都没变。
他又睁开了左眼,然后闭上右眼。整个世界黑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睁开右眼,光又回来了。他反复试了几次。闭左眼,世界不变。闭右眼,世界消失。他的右眼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像那扇窗户被彻底封住了。
他觉得他右眼应该是瞎了。
然后他低下头,只睁开右眼,他看着他的手,是白色的雾状的,人类的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雪的身体还在地上躺着,白色的毛在暗处微微发亮。她没有在呼吸了,她的胸口已经不流血了。
灰鬃低头,看着雪的脸,看得很认真,他真的看不出她已经一百多岁了。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了,还是带着锯齿,还是那个语气。它说:“这个,雪的皮应该有用。“那个声音很直,“我出现的那天,地上那张皮的毛也是白色的。”
灰鬃站在那里,停了下,然后他慢慢蹲下去了。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面朝下,然后他的手按在她后颈的位置,她的皮是软的,温的,然后他开始剥,很轻,他用爪子划开连接处,他用指尖捏着,沿着关节把皮从肌肉表面分离,一点一点地揭下来。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
整张皮露出来了。他双手提着,展开,皮的内侧出现了复杂的纹路,纹路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里面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向不同方向延伸。
这图案他熟悉。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之前躺过的地方,那地面凹陷的图案,和这张皮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图案,应该是她们能沟通灵魂的原因。”那声音响了起来。“你应该也能。”
灰鬃站在原地,他看着那张皮,那张皮还在往下滴血。
“你想不想要一个身体?”灰鬃笑得很开心。
沧澜城
天亮透了。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他脚边那双草鞋上。吴永睁开眼,他伸手摸了下身边,空的,褥子已经凉了。他猛地坐起来,脚尖套上那双早已放在床边的草鞋,鞋底是编好的,纳得密密实实。他没有穿好,脚后跟还踩在鞋帮上就往外冲。
冲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看见她正端着盆往房间里走,她的袖子是挽着,头发一缕一缕往下顺。那个木盆还不时有水滴往下滴,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先笑了,他跟着。
朝南的窗台上,排了一排灰色长袍,阳光照在那些灰袍上,泛白。补丁叠补丁,颜色深浅不一,边角从旧到新排列。像一个个勋章。
林霜英指了下城南。
“他们应该在南门。”然后她弯下腰,放下盆,然后开始走向床铺,吴永看着她弯着的背,他觉得她像大梁城屏风里那棵弯着的,在大雪里盛开着的梅花。
他知道他不要过去,她会觉得他碍事的。
他利索地穿上了,桌上早已放好的灰色长袍,迈出了房间。
他回头望了一眼,灰团趴在窗台上,但是它的头是抬着的,正看着他。
吴永回过头,加快了脚步,他发现,路上很多人都在往城南走,还有人推着车,带着扁担。
吴永走到城门后,他看到大家没停,还继续往城外走,他跟着他们穿过门洞。
他看到了,城外人很多。老的、少的、女人、孩子、拄着棍的、抱着臂的,都站在那。没有人说话,城外的泥地已经被踩实了。他们弯腰,抬胳膊,把那些灰甲人一具一具拖到一块,堆成一座歪斜的坡。动作很慢,但没有人停下来。有人把一只脱落的靴子捡起来,放在尸体旁边。有人把一面倒地的旗从泥里拔出来,靠在一具尸体的肩膀上。有人互相帮忙往板车上堆,然后几个人一起推着板车,他们好像互相认识,又或者刚认识。
没有人转过头去看他,他们互相之间也不看。
吴永注意到了,沈暮已经在那了,他靠着城墙,左肩贴着墙,右腿微微屈着。他站在那里没动,他的目光没离开过那堆灰甲。
吴永往他那里走去,直到很近,他才注意到,他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落回那堆正在成形的东西上。
那座坡比人高多了,边缘不平整,底下堆着马匹,上面堆着人,有几具尸体的手臂垂在外面,没有人去扶正。有些人的人脸是朝外的,脸上的表情早就看不清了,头往下垂着,眼睛没闭。
终于堆完了。
这时,沈暮从墙边直起身,右腿撑了一下,然后拖着它,走向城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是先踩实才抬下一只脚,他慢慢走上城楼,伸手去够那颗之前他放上去的头。他把它拿下来,用双手捧着,转过身,拖着右腿一步一步,往下走。
大家让出一条路,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最后他走到那堆尸体前。然后他用力蹬了下左脚,他整个人飞了起来,飞得很高,他落在那堆灰甲上,他弯下腰,轻轻地把钱德厚的脑袋放在最高处,面朝城外。然后翻身下来。
当他站稳了的时候。周明远从左边走过来,在沈暮右侧站定,袖子空着,垂在身侧。周兴跟在他身后,站在他右边。林舟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低着头没人注意到他,他站在周兴旁边。韩闻远也在,他在人群最外侧站定。
吴永在人群的最侧面,他没往前挤,沈暮和他说过,钱德厚从小看着他长大。
他知道沈暮的世界又少了根柱子。
他把这一刻交给沈暮。
这时吴永发现有个人正在往他身边靠,他转过头是林霜英。然后他感觉到他的手被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那个手很细,很小,很冷。
他立刻用手掌地包住它。
大家都看着那个堆得很高的坡。太阳已经爬上了城墙的上沿,光落在尸体堆最顶端,落在钱德厚那张已经闭不上眼的面孔上。
沈暮站在最前面,双手垂下来,垂在身侧。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大家也都低着头,终于他开口了:“钱叔。”他停了一下。“你先走一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在寂静的城外中都清晰可辨。他又顿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堆尸体最顶端的位置。“我会把他们全送下去,让他们给你道歉。”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像在木头上钉钉子。
然后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前,五指张开。火焰从他左右掌心里冒出来。两条。一左一右,从手掌两侧同时伸展。他往前一推,两条火龙同时冲出去,一左一右,绕着那堆尸体盘旋。现场那些人挡不住这股热量,不断地往后退。
只留下吴永这群人站着没动。不,还有老梁,他的脸被烤得干得发白。他的右腿死死地顶在身后。他牙紧紧地咬着,所有皱纹都挤在一起,嘴闭得很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大团火焰。
那两条火龙越绕越快,越绕越小。火焰贴着边缘往里收,把边缘的衣料烧卷,把暴露在外的皮肤烧裂,把那些曾经承载过武器、命令、步伐的骨骼,从外表开始分解。沈暮站在原地,右腿撑着身体,牙咬着,下颌的线条紧得像锁住了一句话。他的双手没有放下,火焰还在不停地从掌心渗出,维持着那两条盘旋的轨迹。他的右手在抖,从他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但他没有松手他站在那里,直到那两条火龙汇成一个完整的圆,贴着地面合拢,然后向上升起,把最后一点残留也推入火中。
灰在空中飘了很久,终于落下来了。落在泥地上,落在大家的靴面上,落在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的肩膀上,落在钱德厚曾经无数次站过的城门口。
像在下雪。
没有人躲开,也没有人去擦。风吹过来,那些灰被卷起来,和阳光混在一起,然后消失在天空的方向里。沈暮放下手,看着那个位置。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东西在反光。
人群开始散了,走得很轻,往城门里走,像流进岸边的缺口。
吴永走向沈暮,林霜英跟在后面。
“钱叔不会白死。”吴永眼神落在沈暮看着的方向。
沈暮还看着前方。但是他开口了:“你还会继续拼下去吗?”
“会。”吴永盯着前方,“你停了,我都不会停。”
沈暮转过头,吴永看见了,他眼睛下方,爬满了水,鼻涕还在往下淌,但他的嘴咧开了。
吴永和林霜英回到家。
在午后的光里泛白。她走到桌边,把桌上的那把木梳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吴永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沿响了一声,手搭在膝盖上。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梳子。她在窗台边的那张椅子那,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吴永,说:“你准备怎么对付陈家。”吴永没有回答,他嘴巴张了下,但是又闭上了,他还是低着头,她等了一会儿,又说:“大梁那里,陈家现在已经不太稳了。”吴永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她,她又说:“汤婆那里我没帮上什么忙。”她边说边站了起来。她伸手把那件挂在椅背上的灰袍拿起来,摸了下,又挂回去。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指把它拢到耳后。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白,很瘦。
“我过几天就回去。”她低下头,轻轻地说:“到时候你打过来,我从里面弄乱他们。”
吴永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一步就冲到林霜英的面前一把抓过林霜英的手。“陈家我自己来解决,你哪都不能去,这里更需要你。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林霜英的眼睛,“我更需要你。”
林霜英抬着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