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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南区往南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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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是借的

作者:替言 | 分类:奇幻 | 字数:56.8万字

第31章 南区往南

书名:命是借的 作者:替言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8:36:15

大梁南区

林霜英到南区已经第七天了。

她知道,每一天都是一个槛,有些人没来得及,就倒在这些槛上。第一天到第三天,她每天扎三百到四百针。第四天,被带到地下,然后第五天她就赶回来,后来,她没数了,因为数不清了。手比眼睛快,针比脑子快。她认得每个人的脸,但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名字不重要,他们只要活下来。

林叔也来了。他来的时候没说话,背着一个大布袋,布袋里是他自己分的药材。他把布袋放在林霜英脚边,蹲下去,开始磨针。

“来看病的人慢慢少了。”林霜英低着头,手上还在忙。“要不了多久南区就能放开了吧。”

“嗯。”林奕抬起头,他伸了伸颈椎,然后继续低下头,把一根针在石头上蹭了两下,举到眼前看,又蹭了一下。

“如果当时你没来。”林叔说,他又抬了下头,看了林霜英:“南区没人能活下来。”

林霜英没有接话。她正在给一个老人扎针,针从肋下进去,老人哼了一声,没醒。

林叔磨完了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粮食快没了。”

林霜英的手停了一下。

“还剩多少?”

“没剩了。”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那个正在等药的女人抬起头,看了林叔一眼,又低下头。

墙角蹲着的一个男人站起来,停住了,又蹲下去了。没有人说话。

现在的南区,已经脆弱到连一句话都装不下了。

林霜英扎完最后一针,把手上的血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往棚屋后面走。林叔跟在后面。

棚屋后面有一口缸,缸盖是石头的,林霜英掀开的时候,缸底是干的。干得发白,像很久没有见过水。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林叔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开始有人在吃人了。”林叔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霜英没有站起来。但她的手抖了下,她蹲在缸边,手搭在缸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谁?”

“不止一家。”林叔停了一下。“话都已经传开了,有家人,他们家的老二没了。第二天,他家门口飘出一股炖肉味。那家人已经三天没开火了。”林叔低叹了口气:“这只是开始。”

林霜英的手指收紧了。缸沿粗糙,硌着她的指腹,她没松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叔说。“找出来又怎么样?他们是因为饿才吃的。你治不了饿。”

林霜英没说话,但她站直了。

“实在不行,药渣也能吃的。”林叔慢慢地说。

第八天,早上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动作很慢,裹得很厚,应该是把家里能穿的都穿来了,她蹲在墙边上等。

“昨天我隔壁房,有个人走了。”她说。声音不大,不哑,很轻。“饿死的。”

没有人接话。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她的肉,分了。”

有人把头抬起来了一瞬,又低下去了。有人攥紧了怀里的东西。有一个人,坐在最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的肩膀开始抖了。

最后,那女人扎完针,站了起来,转过身,面朝大门,又开口了:

“听说南区最南的地方,有个地方,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住在水管里,他们有自己信仰,他们信光,他们自称他们是“芒教”,听说,他们有粮。”她眼光落在门外,看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她在确信扎针的人听到后,才出门去。

第九天天刚亮的时候,林霜英背上药箱,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药,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林叔在她身后。

林霜英,轻轻抬了下头:“有人说过南区靠南那里,也许会有粮。我想去试试。”

林叔嘴张了下,然后抖了下,然后合上了,不一会儿,又缓缓地张开

“千万别逞强。”他看着林霜英。

林霜英看着他,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林叔看到后,低下头又忙开了。

林霜英独自往南走,一路上,路越来越难走,泥越来越烂,空气中难闻的味道越来越浓。

熬过的药材倒在路边,堆成一小堆一小堆,晒干了,风一吹就碎成粉末。它飘在空中,细得像灰,吸进喉咙里会发干。

出不了门,就没有柴火,旧衣服、烂门板、干草棚拆下来的废料。那些东西烧不透,火灭了之后还在冒烟,灰色的、带一股涩味的烟。

地是泛暗褐色。那些颜色不是泥本身带的,是血渗进去之后干了的颜色。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气味会升起来,像一口放干了很久的铁锅,烧干之后剩下的味道。

路边上人躺着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是有房子的,但光可以从屋顶上晒下来,一大块一大块,门连门板都没有,林霜英瞟过去,一个房间大大小小挤着人,衣不蔽体。

绝大多数房里人,都是躺着的,是为了节省体力。又或者说是被堆在一起。

南区最深处已经没有路了。房子塌到只剩地基,墙根上长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晒干了,贴着石头像一层痂。

林霜英在一根露出地面的管道口停住了。石头堆成的排水口,排水口不大,侧身才能挤进去。管口边缘有一层被磨过的痕迹,看得出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

她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层磨痕。是手抓出来的。

她站起来,侧过身,钻进了管口。

管道里很窄。铁管内侧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蹭过她的肩膀和手臂,留下暗红色的痕迹。石头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忽然变宽了,进入了一个更大的腔体,她站着的地方是一段废弃的排水主渠,高得能直起腰,宽得能并排走两个人。墙上有火把插过的痕迹,但火把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端头。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土味和潮气,是烟火味,是粮食烧过之后残留的焦香,还有活人的气味。汗味、体温、干草、旧布。她继续往前走。

渠壁上的火把重新亮了起来。是被人点着的。每隔几步就有一支,火光在她面前铺出一条向下的路。没有人问“你是谁”。没有人在渠口拦她。火把已经亮了。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过一个弯,前面开阔了。

是一段废弃的蓄水池。池底铺着石板,石板上盖着干草和粗布。十几个人蜷在干草上,有的靠着墙,有的侧躺着,有的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灯很少,只点了两盏,油芯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池中央那一小片地方。

水池旁有个雕塑,像是一块石头,但是似乎被反复打凿出一个女人的模样。

雕塑边上,坐着一个人。灰袍子,瘦,矮,背对着她。头发很黑,扎得很紧,露出后颈上一条极细的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划过的。她的肩膀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没有回头。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你的脚步声,很碎,你第一次来吧。”

“嗯。”

“外面还有救吗?”那女人,淡淡地说。

林霜英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她说的是南区,还是大梁,还是更大的什么。

所以她没有回答。

那女人坐在那里,没有回头。林霜英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后颈、她的耳廓、她微微向一侧偏着的头——像是在听。她在听林霜英的声音。她的耳朵朝着林霜英的方向,没有动。

“你来干什么?”那女人说。“难道你们还惦记着那些能活命的东西?”那女人语调提高了,说完她剧烈咳嗽,然后随地吐了一口。

林霜英没躲,直直地盯着她。

“我是来看病的。”

那女人没有接话。她停住了。肩膀激烈抖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她慢慢地转过来。

林霜英看见了她的脸。年纪很大,超过五十岁。瘦,颧骨高,嘴唇干裂。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很脏的袍子,全都是补丁,她眼睛闭着,闭得很紧,像两道缝,像从来没有睁开过。

她的脸朝着林霜英的方向,没有偏移。她的嘴唇在抖。很轻的、细密的抖,像一件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东西突然被碰到了。

“你的声音……”她突然说话了,很抖很抖。“我听过你的声音。”

林霜英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

过了很久,久到林霜英以为她不会接下去。

“我现在说出来,信不信......”那女人说。“随你。”

“我叫灯。”那女人说话很轻,而且很喘,说一下就要停好久“我很小时候我是能看见,但是,那时候生了一场病。别人说我活不了,我家里人就把我丢在路边了。他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说得很慢,林霜英听得出她难受。

她坐在干草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我躺在路边,烧得看不清东西。昏了过去。”她又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这时候她眼皮在向上抬:“不是这个世界上,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那里空气是甜的,地是软的。我似乎住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她似乎看不见任何东西。那里每个人都属于自己的房间,有大床,有桌子,甚至,还有自己上厕所的地方。大家每天都有固定吃饭的地方。吃的东西我之前从来没吃过,每天我都吃得很饱,大家需要做的,唯一事情,就去做自己最喜欢做的:有人看书,有人种花,有人唱歌,有人敲东西,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就躺在太阳底下。”

她轻声笑了声,“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饿,什么是冷,什么是累,什么是痛。然后我告诉他们,我原来的世界,他们竟然会羡慕。”她又笑了,很苦。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事。“他们的语言里面,我听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她说着说着,越坐越直,“我在那里住了没多久后,他们发现我的变化后,就带我去见一个人。”

她停顿了更久。然后她抬起头,面朝林霜英的方向,。

“那个人坐在一间很亮的屋子里。声音很苍老,很好听,很温柔,她见到我的时候,停了半天,才开的口。”

“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她一直在等我。”她的呼吸快了起来。

“然后她说,让我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缓了一口气,:“她说,在大梁疫情来的时候,会有人来南区治你。你要把东西交给她。”

她低下头,把一个一直放在她腿下面的布包,拿了出来,拍了拍,朝前递,动作很慢,像是交出她的一辈子。

“她说让我转给你一句话。”灯说。

“什么话?”

“她说要你别让吴永去青石城外的裂隙。”

林霜英的手停住了,她眉头蹙着,她盯着灯,似乎想找出这句话的原因。

灯继续说,但声音更低了:“她说完后,停下来,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没用的。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那声叹息,隔着各种规则各种时间,不知道多远,从灯嘴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个轮廓了。但林霜英听见了。她听过类似的叹气。林奕在灶台边叹过。

她没有问“她是谁”。她知道问了她也不知道,她说她声音很像她。

她伸出手,接住了那个布包。布包是温的,像被体温焐了很久。她把布包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然后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她还说了什么?”

灯侧过头,像是在回想。然后她说了一句:“她还说让我尽量准备一些东西,到时候你会有用。”

接着她指了下身后,她身后地板上一个凹陷。林霜英上前几步,探头看去。

好多袋子,袋子是满的。

“里面是粮。”灯缓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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