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霜英又去了那间屋子。
门还是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年轻人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脸还是白的,眼窝的青没散,但腰比昨天直了一点。
他拉了。年轻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下午拉的,两回。黑的,臭,比平时稀。他咳出的东西不黑了。
林霜英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老人还在睡,呼吸比昨天稳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不少。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了。她把被子掀开,露出老人的腹部。那层皮肤下的暗色,已经退到了肚脐以下,颜色从深褐变成了灰黄,像洪水过境后的路面。
她转头问年轻人:你自己怎么样?
我没事。年轻人说。但他说完之后,咳了一声,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林霜英看见他的小臂上有一层极淡的白屑,像干透的皮肤表面的碎屑,还没完全脱落,但已经压不住痕迹了。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缝漏进来的那一条光里,背对着那个年轻人。你也得治。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林霜英听到他把手放下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他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两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林霜英没有回头。她说:把上衣脱了。
他脱了。林霜英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他的胸口已经出现了那层极淡的暗色,从锁骨往下蔓延,还没到肋骨的弧度就停下了。他比她想象中更早感染,但他一直没有说。
躺下。她说。他躺下来了,面朝上,身体绷着。林霜英在他床边蹲下来,右手一翻,那一排冰针悬在掌心上。
你不该瞒着。她说。他没有回答。冰针落了下去,他颤了一下,她稳住针的位置,感受沉积物被微幅拨动时肌肤表面传来的回弹节奏,比父亲那次更快、也更顺滑。
治疗后,她又拿出4包,包着很紧的药,递了上去:“每天一包,一人,多喝水。”
那年轻人接了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慢慢起身,从床脚一个砖缝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布袋子,灰色的。递了过来。
他说道:“这些先拿去,其他等我开工了,我再给你。”
林霜英笑了一下。那年轻人愣住了,他感觉他的脸比针灸前还热.
她手没抬,转身走出了门。脚步很轻。
她没回东区。
她穿过那条窄巷,拐过两道矮墙,走到济炼司总部后门。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汤婆已经在了。她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脸上没有表情,她似乎看起来比之前老,头发也不顺了,横七竖八地交错着。
汤婆坐在桌子后面,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她抬头。你来了。说完她又低下头。
林霜英在她对面坐下。我能治。
汤婆像是停住了一瞬间,然后缓缓抬起头,她看着林霜英。
林霜英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之前的那根蜡烛,一跳一跳的。
然后她伸出手,缓缓地,拉住林霜英的手腕。
“病刚入身体,身体发热去对付邪毒,身体一直很热,把能烧的都烧完了。然后,将该流向其他地方的路断了,只剩下热的地方越来越热。”
汤婆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停了一会儿。
林霜英看着她的侧脸。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没有打断她。
汤婆的头慢慢抬起来,目光从手背移向桌面,从桌面移向林霜英,她说话了:“那用地火根,把堵的地方往下引。”
林霜英看着汤婆,嘴角抬了,说道,:”地火根找不到地方,得用细辛引。”
汤婆的头越抬越高:“再用曲姜把热量带到全身,所有地方。”她声音越亮:”最后用黎皮对身体清扫.....”她说着说着,停住了。眉毛又连在了一起:“堵的地方太实了,通不了啊。”她像说给自己听。头又慢慢低了下去。她又看着自己的手。
这时候林霜英右手一翻,一根细针出现在空中,然后慢慢地飞向汤婆的手肘处,然后轻轻地扎了下去。
汤婆突然身体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用外力将堵的地方松开!”她盯着林霜英“妙啊!实在是妙!”,重复着。
好一会儿,她缓缓地坐了下来,她看着林霜英,声音很轻。
陈家找到了一样东西。汤婆说,她声音很淡,但是林霜英知道,事情很大。在一个冰层底下。古人类的遗址。
林霜英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汤婆继续说:第一批进去的人,已经出现了症状。和南区的人一样。
他们也在找治法。周明远他们先听到消息,已经走了,离开了南区。
汤婆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他们在南区找,找那个能救他们命的方法。汤婆说。陈鹤亭的弟弟在那批人里。汤婆停了下:他还活着。但不清楚能撑多久。
“所以,他们让所有南区,替他们试药。”
林霜英看着汤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要进去。汤婆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林霜英站起来,看着她走到门口,她叫住她:你待不住的。
林霜英没有回头:总得有人去。
“替我带句话给林弈,让他记得他说过的话。”汤婆的声音从后面飘了上来,没飘多远。
天亮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脉搏正常。然后几根冰针出现了,扎进她的身体各个位置,然后自己躺进被子里,等着身体越来越热,皮肤慢慢失去血色、呼吸逐渐变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有人发现她“病了”没来开门,于是叫了人来查看。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躺在那里,没有动。
她被送进了南区。她的右脸上有一大块红色胎记。
她以前来过南区,但都是走外围。她以为南区里面都一样。现在她躺在板车上,从铁门底下被推进来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区域”,是一座被关起来的城市。
路是泥的,被踩硬了,泛着暗褐色。路两边是木板搭的房子,比东区矮,比城外挤,一家挨着一家,像被风吹到一起的枯叶,推都推不开。有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有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塞着布条,怕什么东西从缝里钻进去。空气是闷的,带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是那种空气堵着的味道,混着药味、汗味、炭火味、还有某种潮湿的、像衣服晒不干的气味。
她没有被送到“隔离区”。她被推进南区之后,板车就停了,有人把她从车上抬下来,放在一顶棚子下面的床板上。她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又送来了。”“第几个了?”“不知道。今天第三个。”
她睁开眼。她躺在一排床板中间,头顶是灰黄色的棚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左边躺着一个人,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半张着,呼吸很浅。右边是一张空床,床板上有一摊暗色的渍,已经干了,像是被人匆忙拖走之后没有擦。她坐起来,观察四周。没有人管她,南区的人已经不看“新来的”了。他们只看自己身边的人还能撑多久。
她站起来,开始走。她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南区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人走路是快的,低着头,不和人说话。南区的人走路是慢的,或者根本不走。他们蹲在门口,靠着墙,坐在台阶上,像一排排被放在那里忘了收回去的东西。有人咳嗽,咳得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翻出来。有人咳完之后往地上吐了一口,暗红色的,稠的,她用余光看到那东西落地之后没有散开,像一小块果冻,边缘发黑。她没有停。
南区里的灰比外面多,是烧东西烧出来的那种灰,又细又轻,贴在衣服上,贴在脸上,贴在鼻子和喉咙里。她走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舌根发涩,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沉积在那里了
她继续走。越往里走,空气越沉。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有些已经塌了,木梁歪着,露出里面的草席和碎布。有人坐在塌掉的房子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没有动。她路过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说:“又有人死了。”“拖到南门外烧。”“烧不完的。来不及烧。”
她走了大半个南区,穿过那些窄巷和矮墙,跨过几条干涸的水沟,才在济炼司南区分部找到他。他蹲在店铺外一间塌了半边的棚屋外面,正在用一块破布蘸水给一个躺着的老人擦额头。他看到她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该来。他继续擦老人的额头。……你真的不该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我找到方法了。”
“这病没有办法。”他把那块布放进水里,拧了一下,又展开。“堵住了,我试过所有药,都通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窝凹进去了,嘴唇干裂,手指上沾着暗色的灰,不知道是药渣还是别的什么。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你还年轻。”
这时候,林霜英低下头,从腰上,取出了一根插着的细针,她朝林弈的胸口比了一下。
林弈的眼睛突然着了。
他看着林霜英,眼角的皱纹夹在一起,伸得很远。
林霜英站着没动,她低着头,默默地说了句:“汤婆让你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她没看林弈。她不知道林弈说过什么,但是汤婆记很久。
林弈的身体停住了,手上的布掉到了地上。
青石城这里
第二天一早,吴永睁开眼,他发现,大家都早起来了,都在忙。
跑步、举石、打桩、对练
吴永慢慢坐了起来,他发现开始有车辆往回走。
林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手里拿着地图。
吴永坐起身,慢慢走了上去,站了一阵,才开口:下一个雾城?
“你有办法?”
直接进城没这么容易,城墙你翻不过去。韩家虽然把兵抽走了,但城墙上的人没少。林舟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情绪的事。城门你走不进去。你那张脸现在贴在大梁周边每一座城的城门上。
吴永看了他一眼。
林舟继续说:但我们进得去。钱德厚和孙立行有交情,孙立行在雾城有通万行的分号。我已经弄好了通行证。我跟你进城,你装作账房先生。
然后?
然后你走到城主府门口,报孙立行的名号,说你是来送账的。韩城主一定会见你。
吴永看着地图,没有接话。
林舟也没急着往下说。他把地图往旁边拨了拨,用手指在雾城城中心的那个标记上点了两下:韩城主怕死。他把兵都调到大梁去了,说明他怕陈家。他留在雾城不走,是因为他还没想好。
吴永抬起头:什么意思?
他留着城里的人,不是为了守城。是给自己留筹码。如果陈家认他,他守城有功,还能往上爬;如果陈家不认他,他手里有人,可以拿这些人当投名状,换一条活路。
林舟停了一下:这种人不会死守一座城。他不止一条退路。
吴永终于开口了:所以我们进去,不是为了杀他。
林舟没有否认:杀了他,你拿下一座死了的城。留下他,让他自己把城交出来,你拿到的是一座活着的城。
林舟把地图从桌上收起来,卷好,塞进怀里。你熟悉雾城吗?
没进去过。但是很快就要熟悉了。林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只要让我站在城主府门口,剩下的我来。
吴永看了他一阵:你确定?
林舟说,我准备很久了。
吴永看着他说:“实在不行,死的城也行。”
灰团从女老板脚边绕过来,跳上石阶,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别和沈暮说。”吴永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沈暮。
沈暮靠着墙,他的右腿找了块石头垫着。
林舟的眼睛从墙那里收了回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