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萨尔瓦多便与刚才的自己大不相同了。
那变化几乎没有过程，像一层覆盖在人偶表面的薄蜡被火一燎，从头顶开始，向下剥落出另一副完全不同的轮廓。
他的身形瞬间拔高，比原先高出一整个头，连带整个人的比例都拉长了。
肩线向两侧打开，脊背挺得笔直，姿态里多了一种近乎舞台感的舒展。
他的身材变得瘦削，像是某种被精密计算过的、去掉了所有多余皮肉的纤长。
全身也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全部换成了义体。那些银白色的金属件覆盖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地咬合着每一个关节，随着他每一次细微的移动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义体的形状极其瘦削，一根一根地包着他的骨骼轮廓，就像是人体的骨架被人用金属重新浇铸了一遍。
萨尔瓦多身着一套白色长袍，长袍宽大，下摆垂到地面，在洞窟的冷风里轻轻地左右拂动，像一条刚刚醒来的白蛇。
头顶戴着一顶白色高顶礼帽，帽檐极其宽大，只消微微低头，那帽檐便能遮住大半张脸，将那双眼睛都笼进阴影里。
帽檐上布满了镂空空洞，每一个空洞的形状都不规则，像被谁用指甲在硬纸上一片片剥下来的。
车灯从那上面扫过去，便在他脸上和胸前的白袍上投下无数零碎的光斑，明暗不定，像无数只极小的飞蛾停在他身上。
他的右手拿着一把极其怪异的大刀。那刀比普通成年男人的身高还长，却被他单手轻握着，仿佛它没有重量。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三重环戒，三圈银色的环彼此套叠，在他金属的指节上安静地泛着冷光。
那把刀也不像寻常用金属做的刀剑，而是由骨骼和肌肉拼接而成。
胫骨作为刀把，一根并排而生的长骨带着自然的弧度，被一层发白的筋膜缠成便于握持的形状。
肋骨组成护手，如同人体的胸廓，将其中的核心牢牢护住。
脊椎则成为这把刀的主体，一节节骨节从护手向上延伸，彼此咬合，形成一条微微起伏的刀脊。
而肌肉则成为了锋利的刀刃，那些被处理过的组织薄而韧，在车灯下呈现一种暗红色的、像被风干了许多年的颜色，却仍像活着一样微微起伏。
“啊～”萨尔瓦多发出一声呻吟，像一个被囚禁太久的观展者终于推开了画廊的门。
那尾音在洞窟里打着转，竟让人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满足，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发出一声感叹。
“又有访客来参观我的展品了吗？”他轻声说，像在和一屋子并不存在的观众打招呼。
随后他微微躬身，帽檐向下压了压，他动作标准得近乎礼仪，像在向一批他并不怎么重视、却仍然愿意展现风度的客人行礼。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萨尔瓦多，环指人体派的大师。”
洞窟里一时静得只剩下风从他帽檐的空洞间漏过去的细响。
对面的纠察队却并不像萨尔瓦多那样放松。
他们早就散开了阵型，车灯照着他们握刀的手，那几只手明显在发抖。
这个突然从一个孩子变成银白义体的怪人，长袍拖地，礼帽遮面，手里还拎着一把用骨头和肉做的长刀。
他们从不知道什么是环指，也不知道什么是“人体派”，但哪怕只凭本能，他们也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东西面前。
一个队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队长，现在怎么办？”
队长就站在他斜前方两步的位置，他的脸绷得发青，后槽牙咬得发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萨尔瓦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有东西正沿着额角往下滑，又冷又痒。
他还在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把嘴唇抿成一条刀刻似的线，不肯让呼吸乱得太明显。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指尖是凉的。
是汗吗？
他盯着自己指尖那一小片亮光，像在确认那不是从自己皮肤里渗出来的什么东西。
“这种人怎么可能让我流汗。”他在心里想着，像要把“害怕”两个字按进胃里。
那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感染者，不过是个拿着把怪刀就以为自己不是人的小子。
他用鼻子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哼，然后下了命令：“弩手朝他射击。”
四名弩手早已蹲据在车旁，他们得到命令后没有犹豫，立刻扣下扳机。
四道机弦崩响在洞窟里同时炸开，箭矢擦着车灯射出去，快得只留下几道淡灰色的残影。
他们瞄准的是萨尔瓦多的躯干和胸口。那些弩箭的破风声又薄又利，像有人同时在耳边撕开四张纸。
萨尔瓦多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先于箭矢做出了反应，仅仅只是向侧面侧了一下身，白袍随他的动作向一侧飘起，像一片被风突然翻过的帘子。
所有箭矢擦着他的袍角飞了过去，两根钉在他身后的岩缝里，两根飞进了更深的黑暗，全程没有一箭碰到他。
“看来我的观众有些心急啊。”他微微偏头，帽檐随之偏过一个细小的角度。
他没有恼怒，那声音仍旧像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点评某一幅还未揭幕的画，带着一种让人发冷的、高贵的余裕。
洞里的冷风把他的袍摆吹得又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甚至不像刚躲过一轮齐射，而像只是将一场已经被预演过许多遍的戏向前推了一小步。
“那么……”他轻轻提起了刀。
提比娅的刀尖离开地面，刃身摩擦过的空气都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然后他动了下手腕，只那么一抖，那把由骨骼和肌肉制成的大刀，便像正常人伸了个懒腰一样。
从刀柄到刀尖，一节节拉长、舒展，发出细密而温吞的“咔咔”声，像有数不清的骨头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
刀身上的肌肉在车灯下微微收紧，又慢慢放松，像某种沉睡了许多年的活物被重新唤醒了。
那刀伸长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长度，随即又轻轻收了回去，恢复到原来的形状。
“就让提比娅带你们领略下人体派的奥妙吧。”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宣读第一件展品的名字。
提比娅。那把刀的名字。
那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竟带着一点近似于深情的余韵，像在唤一个旧日学生的小名。
纠察队众人还举着刀和弩，却已经没有人再敢先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