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一个从北边来的信使骑死了两匹马，冲进了钟祥城门。
信使穿着驿站号衣，背上背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脸上被北风吹得全是皴口，嘴唇干裂渗血。
他在县衙门口翻身下马，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守门的团练哨兵把他扶起来，他推开哨兵，踉踉跄跄地冲进县衙，把竹筒往桌上一搁，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竹筒里装的是朝廷的邸报。
邸报上的字迹潦草，纸边上印着兵部的关防，一路从京城经河南传到湖广，在驿站之间换了不知道多少匹马。
邸报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铁锤砸在青石上。
松山城破。洪承畴被俘，降清。祖大寿降清。明军主力十三万，全军覆没。
老郎中拿着邸报的手在发抖。
他当了半辈子郎中，见过无数死人的脸，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张纸也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让人把周铮从青石山叫下来，把邸报递给他。
周铮看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邸报放在桌上，用手指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里有一种老郎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确认。像一个人早就知道会地震，现在地震终于来了，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只有他在默默计算震级和烈度。
“洪承畴降了。”
周铮说。
老郎中点了点头。
洪承畴是蓟辽总督，朝廷在北方的擎天之柱。
他的降清意味着明朝在北方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清军的铁骑随时可能南下，没有人能挡。
消息传到府城以后，方知府连夜召集幕僚商议。
廖幕僚后来跟老郎中说，方知府那天晚上在公房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铺着邸报和湖广舆图，烛火烧了一根又一根，天亮的时候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问了廖幕僚一句话：“钟祥那个周阎王，现在手里有多少人？”
廖幕僚照实回答：定武营本部五百人，加上新编的后备队和各处哨卡守军，总共不到八百。但如果加上能动员的佃户和流民，凑两千人不成问题。
方知府听了以后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第二句话：“松山没了，洪承畴没了，朝廷在北边已经没兵了。如果清军南下，湖广能指望的，恐怕不是武昌的总兵，不是荆门的指挥使，而是这座山上的阎王。”
与此同时，荆门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孙老四连夜派人送信到青石山，说冯指挥使在接到邸报的当天晚上就下令加固荆门城墙，并把库房里存了三年的旧火炮全拉出来架上了城头。
冯指挥使还让人给青石山带了一句口信，说如果清军真的打过来，荆门和青石山必须联手，唇亡齿寒。
周铮把所有的消息拼在一起，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松山失陷意味着明朝在北方的野战力量已经不存在了，十三万主力灰飞烟灭，洪承畴降清，祖大寿降清，辽东防线彻底崩塌。
清军的战马已经可以在黄河以北任意驰骋，再往南就是河南、山东、南直隶。
湖广虽然大部分还在长江南岸，但长江挡不住决心要渡江的鞑子，也挡不住那软骨头的汉奸。
他把魏七、赵大、李大田、宋应星和老张头叫到寨墙下的石屋里，把邸报的内容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魏七才开口，说他在郧阳时就听过洪承畴的名字，说他是朝廷最能打的文官，用兵谨慎步步为营，连李自成的老闯王高迎祥都是被他剿灭的。
现在洪承畴降了，不是洪承畴无能，是朝廷真的没兵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周铮问。
“从辽东到湖广，中间隔着整个中原，清军不可能一夜之间飞过来。就算清军马上南下，先要打河南，打完河南打南直隶，打完南直隶才轮到湖广。运气好的话，两年。运气不好，一年。”
魏七用炭条在舆图上画了一道线，从辽东一路画到湖广，手指最后停在钟祥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年之内，我们要把定武营扩到三千人，铳要造到两百杆，炮要铸到二十门，寨墙要再加厚到一丈以上。棱堡要在汉水沿线再建三座，把防线往北推到襄阳一带。”
“一年。”
周铮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邸报折好收进怀里。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就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