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是在五月十七的傍晚回到钟祥的。
他走的时候带了二十个猎兵，回来时只剩下十六个。
少了的那四个人，两个死在山西大同府，一个死在黄河渡口，还有一个留在了南阳，继续盯着阿巴泰的残部。
石勇自己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新结痂的刀疤，那是从太原府撤出来时被清军的斥候追了三天三夜，在太行山里跟追兵白刃相搏时留下的。
他的军弓还背在背上，弓弦换过两根，弓身上的漆皮被北方的风沙磨得斑驳不堪，但弓力丝毫未减。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等他。
油灯拨得很亮，桌上铺着沈恪新画的汉水以北舆图，魏七站在舆图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
石勇推门进来，来不及喝水，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羊皮纸。
“多尔衮这次不是试探，是倾巢而出。”
石勇铺开那张羊皮纸，上面是他用自己的血混着炭灰画的清军兵力部署图。
画得很粗糙，但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镶红旗在左翼，正蓝旗在右翼，多尔衮的本旗正白旗居中，汉军旗在前。
总兵力将近十万，骑兵超过三万，红夷大炮五十门以上。
粮道走的是蓟镇，从辽东经喜峰口入关，沿途设了十二座粮台，每座粮台驻兵五百人，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三天。
他在山西打探到多尔衮本人在太原坐镇，正白旗的飞虎旗已经树在了太原城头，镶红旗和正蓝旗在忻州和代州集结，汉军旗由耿仲明和孔有德率领，已经过了真定。
周铮看完羊皮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巴泰只是前锋，真正的大军现在才来。洪承畴的人在里面吗？”
石勇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桌上：“有。汉军旗里至少有三个降将是洪承畴的旧部，其中最危险的是一个叫李成栋的。此人在松山之战时是洪承畴的中军副将，对明军的城防体系了如指掌。他在真定给多尔衮上了一道条陈，说南下有三条路，走山东、走河南、走山西。走山东有水路但绕远，走河南有李自成挡路，走山西过了太原就是潼关，潼关一破八百里秦川无险可守，从陕西往南可以入川，往东可以直捣北京。多尔衮采纳了他的建议，选了山西这条路。现在清军的粮草和辎重已经在大同集结完毕，最快两个月内就会发动总攻。”
魏七一直在舆图前听着，这时把炭条往桌上一搁，说清军的目标不是湖广，是北京和整个北方。
多尔衮选了山西这条路，说明他要先取陕西，从陕西往东打北京，再往南取中原。
这对汉水守备军来说是利也是弊。利是清军暂时不会南下打湖广，弊是如果清军真的打下了北京和陕西，湖广就是下一个。时间窗口有，但不会太长。
“我们要用这个时间窗口做什么？”
石勇问。
“做三件事。第一，把阿巴泰在南阳的残部彻底赶走，把防线推到南阳以北。阿巴泰在那里蹲了快两年，虽然被我们打退了，但他留在南阳的兵还时不时威胁新野。现在清军主力要打北京，阿巴泰的残部必然要北返增援。趁他们撤退的时候追击，把南阳拿回来，把防线推到伏牛山一线。”
“第二，继续往北修棱堡，先把南阳城外的官道卡住，再往伏牛山方向修小型哨站，不追求襄阳防线的规模，能驻几十人监视官道就行，清军南下的时候能提前预警。”
“第三，把库存的燧发铳和纸壳弹全部配发到各棱堡，各棱堡的存粮存水全部按半年份备齐。清军主力现在不南下，不代表永远不会南下。”
周铮转身对门口的狗剩说：“传令下去，让丁国胜明天一早就从襄阳出发，带虎牙营往北推进，目标南阳。赵大带刀盾营从新野出发，从东路策应。石勇把猎兵全部撒出去，盯着阿巴泰残部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有北撤的迹象立刻追击。另外从讲武堂抽调所有结业学员，分到各营担任副队，让顾先生把第七期学员全部提前结业。”
狗剩应了一声，转身跑出了石屋。
石勇把羊皮纸重新卷好放进竹筒里，对周铮说他带回来的消息里还有一个不太好的，他在太原城外的骡马市上碰到了一个流寇的探子，是李自成的人。
那个探子告诉他，李自成在北撤之后并没有被清军吓破胆，反而在趁机收拢残部，听说清军要打北京，李自成想趁火打劫，绕到北京后面去收拢败兵裹挟饥民，趁清军跟朝廷激战时壮大自己。
这个人现在是湖广的麻烦，将来未必不能用，但目前清军是头号大敌。
当天夜里，襄阳棱堡的烽火台上燃起了狼烟。
三道烟柱在月光下升得笔直，紧接着牛首渡、新野、枣阳、黄家集的烽火台也依次点燃，整条汉水防线像一条被惊醒的巨龙，在夜色中逐次亮起了火光。
丁国胜站在襄阳棱堡的北侧炮台上看着远处的狼烟，对身边的沈恪说清军还没来，这狼烟不是报警，是叫醒。叫醒每一个还在睡觉的人，告诉他们，汉水守备军要从守转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