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的春雷来得格外早。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汉水上空滚过一声闷雷,震得码头上堆积的水泥袋簌簌往下掉灰。
曹老三正蹲在船头补渔网,抬头看了看天,对身边的水生说今年春雷来得这么早,汛期怕是也要提前,防洪堤得赶紧修,不然河湾那片新开的田就要泡汤了。
老张头比曹老三更急。
河湾防洪堤的主体已经修了快两个月,夯土和水泥灌浆的堤身从河岸东头延伸到西头,就差最后一段合龙。
但这段合龙口正好卡在汉水河道最窄的地方,水流湍急,打下去的松木桩被水冲歪了好几根。
方木匠带着徒弟们在岸上重新加固桩基,水泥不要钱似的往里灌。
老张头蹲在堤上盯着水面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这水势不对,上游肯定下了暴雨,最迟后天洪峰就到,合龙必须赶在洪峰到来之前完成,否则整个冬天的活全白干了。
消息传到钟祥,李大田急得嘴角起了泡。
河湾那片新开的军户田有将近两千亩,稻种已经撒下去了,苗都出了半尺高。
如果堤坝合不了龙,洪水漫进来,两千亩稻田全得泡汤,下半年的军粮就全指望张献忠那边的米了。
他跑到寨墙下跟周铮说人手不够,讲武堂第六期的学员刚结业,原本要分到各营去,能不能先把这批学员全部拉到河湾工地上帮忙抢工,等堤坝合龙了再回各营报到。
“让他们去。顾先生的课先停一周,学员全部上堤。”
周铮转身让狗剩去讲武堂传令。
狗剩去传令时,顾予诚正在给学员们讲《孙子兵法》地形篇。
黑板上画着新野棱堡周围的地形简图,学员们正为守城时如何利用地形争论不休。
狗剩推门进来把周铮的军令说了,顾予诚放下炭条拍拍手上的灰,对学员们说今天这堂课不在讲武堂上了,在河湾工地上上。你们以后当了营官哨长,不光要会看地形布阵,也要会带兵修堤。一袋水泥扛不上堤,军粮就运不上前线。全体学员现在回去换短打,一刻钟后在寨门口集合。
五十名讲武堂学员扛着铁锹和麻袋赶到河湾工地时,方木匠正在指挥最后的合龙。
松木桩已经被水冲歪了四根,剩下的桩基在水流里摇摇欲坠。
方木匠让人用麻绳绑住自己的腰,另一头系在岸边的老柳树上,亲自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扶着木桩让徒弟们往里灌水泥。
河水冰得刺骨,冻得他嘴唇发紫,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但他扶着木桩的手始终没有松。
老张头在岸上吼着指挥,让学员们分成两队,一队往合龙口填沙袋,另一队往沙袋后面堆碎石。
沙袋填下去就被水冲走一半,碎石堆上去又被水冲塌,周铮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李大田说拿水泥袋直接填,填下去以后不等水冲,直接往里灌水泥浆,让水泥在水下凝固,把沙袋和河底的淤泥粘在一起。
“水下能凝固吗?”
李大田有些不确定。
“能。罗马人两千年前就这么干过。”
周铮说完自己扛起一袋水泥跳下了河。
水泥袋砸进水里激起一股浑浊的泥浆,紧接着第二袋第三袋,数十袋水泥一袋接一袋地砸进合龙口。
灌浆组用竹管把搅拌好的水泥浆直接灌进水下,水面翻起了细密的气泡,那是水泥在水下凝固时排出的空气。
方木匠扶着木桩的手感觉到了水泥浆在水下的热力,他低头看了看水里,浑浊的泥水正在慢慢变清,沙袋和碎石被水泥浆粘在了一起,水流再也冲不走了。
合龙口的水流越来越缓,越来越浅,最后一袋水泥填下去以后,河水终于被挡在了堤外。
老张头一屁股坐在堤上,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
方木匠被人从水里拽上来,浑身冻得乌青,但看着合龙了的堤坝,咧嘴笑了。
“以后这堤得叫周公堤。防洪堤这东西,用水泥在水下灌浆,我修了二十年堤还是头一回见。”
老张头边说边笑。
“叫河湾堤就行。修堤不是一个人的事。”
周铮把肩上的空水泥袋扔到一边,拧了一把湿透的衣角,对身边的李大田说防洪堤合龙了,军户田今年能保住,但这还不够。
河湾这片地明年要扩到三千亩,排水渠按沈恪画的图挖,田间的道路按方木匠修官道的标准铺,沟渠两侧种柳树固堤。他要把这里建成汉水守备军的粮仓,以后不管北边打什么仗,这里的田不能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