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被带到钟祥的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樊大有亲自押送，两百马回山营的兵前后护卫，燧发铳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刀盾手的藤牌上淌着雨水，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沉默的长线。
孙可望骑着一匹掉了毛的老骡子，双手被麻绳松松地绑着，不是怕他跑，是樊大有说这是规矩，到了寨门口自然给他解开。
魏七在寨墙上远远看见这支队伍，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对身边的狗剩说张献忠的老卒来了，这个人在郧阳山里蹲了快一年，不逃不降不散，现在终于肯下山了，他去会会。
狗剩扛着燧发铳跟在他后面，铳托上新刻了两道划痕，是在新野打李自成骑兵时留下的。
孙可望被带进寨墙下的石屋时，魏七已经坐在粗木桌后面等着了。
桌子上铺着沈恪画的郧阳舆图，旁边搁着一壶热茶和两个粗陶碗。油灯的火苗在石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樊大有把孙可望手上的麻绳解开，朝魏七抱了抱拳，退到门口站着。
“坐。”
魏七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端起茶壶给孙可望倒了一碗茶。
孙可望坐下来，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泥土，端茶碗的姿势很稳，茶水平静得不晃一丝波纹。
魏七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有了数。拿刀拿了十年的人，手不会抖。
“我听樊大有说，你是张献忠的老营出身，从陕西就开始跟着他了。”
“是。崇祯三年我在陕西入的伙，那时候八大王还只是个小头目，手底下不到一千人。我们打过凤阳，打过襄阳，打过四川，后来又回到湖广。我跟着他打了快十年仗，从一个拿锄头的庄稼汉打成了把总。”
孙可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去湖南？张献忠打下了长沙，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跟了他十年，他总不至于亏待你。”
魏七端起自己的茶碗，透过热气看着孙可望的眼睛。
孙可望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魏七。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
“去年在汉水渡口，白文选死了。白文选是我同乡，当年一起从陕西出来的。他死的时候我在郧阳山里，消息传回来，我三天没睡着觉。后来新野打完，听说李自成三万人都没打下来一座棱堡。我就想明白了，八大王打不过你们。不是兵不多，是将不行。八大王打仗靠的是人多，冲上去用人命填。你们打仗靠的是墙和铳，不拿人命换。我们冲一回死几百，你们放几铳一个人不伤。这个仗没法打。我不想去湖南再给八大王当炮灰。”
魏七放下茶碗，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舆图：“你看这张图。这是我们这两年修的棱堡群。新野、枣阳、襄阳、牛首渡、虎牙山、马回山、黄家集，七个点连成一条线，锁住了整条汉水。每个棱堡里都有铳有炮有粮，驻军从两百到一千不等。我们跟张献忠最大的区别不是铳和炮，是规矩。张献忠走到哪抢到哪，抢完就走。我们走到哪修到哪，修了就扎根。你要留下来，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什么规矩？”
孙可望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眼神里有一种魏七熟悉的东西。
那是老兵看地图的眼神，不是看画，是在算兵力、算路程、算攻守。
“三条。第一条，军令如山。第二条，不扰百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第三条，打仗的时候人在墙在。”
魏七伸出三根手指，每伸一根就在桌上点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你觉得简单？”
“不简单。”孙可望摇了摇头，“我在八大王手下十年，能做到这三条的兵不超过十个。第一条和第三条还行，第二条难。打了胜仗不让抢，弟兄们会闹。”
“我们这里不闹。因为不打胜仗也有饭吃。军户分田，家眷种地，收成归自己。战死了田不收回，寡妇孤儿租子减半。你带来的八百多人的家眷，全部安置在马回山南边新开的军户田里，每户二十亩，头一年免交租。青壮编入后备队，训练两个月，考核合格的编入马回山营，不合格的回去种地。你是张献忠的老卒，熟悉郧阳山里的地形和山寨分布。我先让你在马回山营当个副营官，帮樊大有练兵。等讲武堂第六期开班，你去补课。”
魏七把茶碗里的残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孙可望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从郧阳的位置慢慢往下画，画过保康、画过马回山、画过钟祥，最后停在汉水边上，低声问了一句他自己大概也没指望有人回答的话：“十年了，我现在还算不算流寇？”
魏七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进了这个门，就不是了。明天一早樊大有带你去领号服和佩刀，你原来的刀不错，可以留着。新的燧发铳先不给你配，等讲武堂结业了再发。走，先去吃饭，今晚伙房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