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退兵后不到半个月,郧阳山里的张献忠就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罗汝才的旧部带回去的,他们在汉水之战中被承天营打散,逃回郧阳后逢人便说周阎王的棱堡是铁打的,红夷大炮打上去只掉一层皮,清军正黄旗的精锐都啃不动。
张献忠听了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去年他在汉水渡口被周铮烧了粮草,又被赵大斩了前锋大将白文选,铩羽而归。
这一年他在郧阳山里憋着,收拢残部,裹挟饥民,总算恢复了元气,手底下又有了上万人。
开春以后粮草将尽,他必须下山找活路。往北是李自成的地盘,往东是承天营的棱堡群,往南是荆门卫冯指挥使,往西是四川的崇山峻岭。四面都是墙。
就在张献忠左右为难的时候,周铮的信到了。
信是货郎通过孙老四在郧阳的暗线送进去的,辗转了好几个中间人,最后是一个贩私盐的货郎把信塞进了张献忠老营的厨房里。
信上的措辞直截了当,只有几句话:张献忠,你在郧阳山里憋了一冬,粮快没了吧。往北是李自成,往东是我,往南是荆门卫,往西是四川。四面都是墙,你撞哪面都是头破血流。但我给你一条活路,往南走,去湖南。我不拦你,冯指挥使也不会拦你。条件是你别碰汉水沿线的棱堡和钟祥的地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汉水桥。
张献忠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让帐前谋士贺锦也看了一遍。
贺锦就是去年替张献忠来青石山招揽被周铮拒绝的那个谋士,他看完信以后把信纸放在桌上,说八大王,周阎王这封信写得不客气,但他说的是实情。
清军正黄旗在新野撞了墙,阿巴泰都退了,咱们的西营兵不比正黄旗能打。
往东打汉水棱堡是送死,往北打李自成是找死,往西去四川是穷山恶水,只有往南去湖南是条生路。
“他为什么要给我让路?”
张献忠问。
“不是让路,是腾手。”
贺锦指着舆图上郧阳以西的位置,“他在新野跟阿巴泰耗了半个月,虽然打退了清军,但北边的压力还在。他不想同时两线作战,所以先稳住我们,让我们去湖南跟朝廷的官军耗,他专心守汉水。等我们跟官军打得两败俱伤,他的棱堡群和铳炮队就更强了,到时候他想收拾我们,比现在更容易。这不是让路,是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也是条路。”
张献忠把舆图拉过来看了很久,“湖南那边朝廷的兵多不多?”
“不多。湖南的卫所兵大部分被调到襄阳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常德、长沙这些地方,城墙年久失修,挡不住我们。”
“那就南下去湖南。”
张献忠站起来,把周铮的信往桌上一拍,“去湖南抢粮抢银子,抢够了再说。”
贺锦拱手领命,又问了一句:“那周阎王那边,要不要回封信?”
“回。告诉他,老子给他这个面子。汉水沿线老子不碰,钟祥地界一粒米不抢。但他也别想在老子背后捅刀子。他要是有种,等老子打下了湖南,再跟他碰一碰。”
张献忠挥了挥手,让贺锦去写回信。
张献忠的动向很快传到了钟祥。
石勇的猎兵在郧阳出山的官道上看到了第一批南下的流寇队伍,旗号是张献忠的西营兵,人数大约三千,正沿着汉水西岸往南走。
他们果然没有靠近汉水沿线的棱堡,而是远远地绕开了枣阳和新野,沿着保康的山路往湖南方向走。
魏七接到猎兵的报告后对周铮说,张献忠果然南下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再碰汉水棱堡了,去年那一仗把他打怕了。
现在西线的压力暂时缓解了,北边阿巴泰退了,东边黄家集也稳住了,南边冯指挥使是自己人,汉水防线四面都稳了。
“西线也不能完全放松。让樊大有在马回山多派哨兵,盯着郧阳方向的动静。张献忠今天不碰我们,不代表明天不碰。”
周铮铺开舆图,把湖南方向标注了几个点,“他打湖南,朝廷在那边还有兵力,够他折腾一阵的。等他把朝廷的兵耗得差不多了,我们的铳炮也够了,再腾出手来对付他。”
魏七点头称是。
这时赵大从练兵场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边跑边喊:“周当家,方知府派人送来的急信!李自成在南阳称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