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把自己关在铸炮工棚里整整十天。
第十一天傍晚,他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铳管,铳管比标准的燧发铳管长了将近半尺,管壁更厚,内壁的螺旋膛线在夕阳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这根铳管是用大洪山的铁料卷锻而成,工艺跟铸炮管一样,但缩小到了铳管的尺寸,四层铁板卷起来锻接,中间钻出螺旋膛线,铳管尾部加了一个铜制的药池座,能承受比标准装药多一倍的火药。
“老陈,你来试试。”
宋应星把铳管递给正在炉边抽烟的陈铁柱。
陈铁柱接过铳管,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内壁,然后举起来对着火光看,膛线均匀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陈铁柱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铳管,说他在铁匠铺干了几十年,从没见过内壁这么光的铳管,以前钻一根鲁密铳管最快也得七八天,钻出来还是歪的。
宋应星指着水力锻锤的方向解释说,卷锻比铸造快得多,卷一根铳管只要一天。
因为铁板是卷起来的,不用像铸造那样等铁水冷却,也不用像钻孔那样从实心铁棒一点一点钻,铁板卷成管状以后锻接,接缝处用水力锻锤反复敲打,铁板的纹理顺着螺旋方向走,比钻孔的铳管更耐压。
加上螺旋膛线以后,铅弹飞出去会自旋,散布比滑膛铳小了很多。
陈铁柱又问这根铳管的成本是多少。
宋应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卷锻铳管用的是大洪山的铁,不花钱,水力锻锤用水力不花钱,只有锻接时用的石煤焦炭需要成本,一根铳管的成本还不到闽铁铳管的两成,而且不用等汉阳的铁商运货,自己的铁自己的水自己的石煤,想造多少造多少。
第二天一早,宋应星带着新铳管上了练兵场。
狗剩已经在靶场上等着了,他的铳队最近天天实弹训练,用纸壳弹打了两万多发,铳管磨损很大,正愁没有新铳管换。宋应星把新铳管装在一杆燧发枪的机匣上,递给狗剩,让他用标准装药打十发,再用双倍装药打十发。
狗剩接过铳掂了掂分量,掂完就说比闽铁铳管轻了至少半斤,扛着跑山路能省不少力气。
他站在靶位上装填了纸壳弹,扣下扳机,铳响了,铅弹打在百步外的靶子上,正中靶心。
他低头看了看铳管,没有裂纹,没有变形,药池座完好无损。
第二发第三发一直到第十发,每发都打中靶心,散布比滑膛铳小了很多。装填手说换弹速度快,因为铳管内壁光滑,纸壳弹塞进去不卡。
打完标准装药,宋应星往铳管里填了双倍装药。
狗剩犹豫了一下,装填手也说双倍装药以前试过闽铁铳管,打到第五发铳管就裂了。
宋应星坚持让他试,因为卷锻铳管的耐压强度比闽铁管高得多。
狗剩咬咬牙举铳瞄准,扣下扳机,铳声比刚才响了一倍,后坐力推得他往后踉跄了一步,但铳管完好无损,第二发第三发一直到第十发,铳管依然没有裂纹,连药池座的铜垫都没有变形。
他放下铳,用手摸了摸铳管,管身微微发烫但依然笔直。
宋应星接过铳管仔细检查了一遍,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宣布大洪山的铁卷锻铳管试射合格,从此以后所有燧发铳全部换装卷锻铳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卷锻铳管的图纸递给秦四,让他跟黄老实把卷锻铳管的工序拆开,按照流水线的做法分成卷板、锻接、钻孔、拉膛线四道工序,每道工序由专人负责,从三天出一根变成一天出三根。秦四接过图纸时手都在抖,他说这样一来,一个月能出一百根铳管。
消息传到钟祥时,周铮正在寨墙下跟魏七讨论李自成南下的可能路线。
狗剩扛着那杆装了新铳管的燧发枪从靶场直接跑到寨墙下,跑得满头大汗,把铳往周铮面前一递,让他自己看。
周铮接过铳,用手指摸了摸铳口内的螺旋膛线,然后抬头问宋应星成本多少。
宋应星站在旁边,衣服上还沾着铁屑和焦炭灰,语气平淡地回答了一句:“不到闽铁铳管的两成。大洪山的铁,水力的锤,石煤的焦炭,全是自己的,不用等汉阳的铁商运货了。”
周铮把铳还给狗剩,转向魏七,说燧发枪的产量可以翻倍了,讲武堂第五期学员全部加铳械维修课,每个哨都要配一个会修铳管的人。
李自成的骑兵多,铳越多胜算越大。他又对狗剩说,给襄阳的赵大送一封信,让他派人来拉新铳管,襄阳的铳队优先换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