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雾渐渐散了。孙可望蹲在洼地边上,用刀尖拨开草丛里的几片血渍,血已经渗进沙土里,颜色发暗,看不出是多长时间前留下的。
他左腕上多了一道用细麻布缠的刀口,是昨夜跟那人交手时被划的。刀口不深,但位置极刁,再往上半寸就是手筋。
沈恪带着几个骑兵沿河沟追出去几里地,空手回来。河沟对岸是归德地界,北岸的马队也跑了,蹄印散得七零八落,根本追不出主方向。
沈恪把马缰交给旁边的兵,走过来低声道:“北岸那帮人跑得更快,放完火箭就散了,曹老三追不上。南岸这伙人至少还有二十来个,钻河沟跑了,不像是溃散,是分头撤,约好了地方碰面。这个阎应元,能把撤退也安排得这么利索,手下不是一般兵。”
“能把人马分头撤出去,自己最后一个走,末了还跟我对了一刀。”
孙可望把刀插回鞘里,望着北岸渐渐被晨光照亮的柳林,“我原以为他打粮是为邀功,现在看来,他是想拿粮船把我们的兵力从开封牵出来。粮船是饵,我们也是饵。他大概已经知道我们在设伏,所以只来了小股,碰一下就退,让我们白忙一夜。”
沈恪闻言皱起眉:“那我们还追不追?”
“不追。再追就真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传令下去,全部回开封。告诉曹老三,粮船今晚照走,但不要走铜瓦厢了,改走南线,从归德城北绕过去,多走三十里水路。让石勇的马家渡哨点不要撤,继续盯着。他这次没咬住钩,下次还会来,但下次再交手,就不是在河滩上了。”
孙可望说完,把短铳别回腰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回到开封城,周铮正在北门城楼上等他们。
魏七也在,舆图前多了一面新写的木板,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字:归德前营阎。三个人把夜里的情形从头说了一遍。
周铮听完,让沈恪把阎应元三个字写在旁边的纸上,问魏七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魏七摇头,说:“在郧阳和南阳的边军里没听过这号人。”
他翻出李成栋交上来的河南兵力分布图,在归德府一页里找到前营的番号,下面注着哨官阎应元,北直隶人,原归德府同知衙门的小吏,后投清军,管过粮草,跟随阿济格南下。分布图上对这个人只有这一行字,再没有更多。
“归德城破以后,他留在清军里,不是满洲人,不靠军功,一个汉人小吏能在正蓝旗体系里当上前营哨官,靠的是对河南地形的熟悉。阿济格用他,用的是他对粮道的算计。我们不认识他,所以他打我们一打一个准。”
周铮把那张分布图折好放在一边。
“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魏七问。
“先不用杀他。他的家眷应该还在北直隶,石勇在清军腹地埋了几个点,让他去查。另外,阿济格这次派他来打粮,不是只想断粮。粮道一断,开封就变成孤城,归德那边就能反过来咬我们。所以阎应元不会只打粮,他一定会找机会打我们的粮站,甚至打渡口。我们要提前把归德外围的粮站修好,但不是按之前的方式修。”
“沈恪,你通知方木匠,粮站修在几个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村庄里,不修在官道旁。每个站配三十个铳手,不设炮,白天休息,晚上活动,像猎户一样,让清军的探子摸不准我们的粮到底藏在哪。”
周铮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停在归德城北的几个不起眼的村子名字上。
“你的意思是,用阎应元自己的打法对付他?”
孙可望明白了周铮的意思。
“他的长处在暗处,我们就比他更暗。他打粮,我们藏粮;他设伏,我们反设伏。石勇的猎兵要全部沉下去,沿归德到开封的河道、官道、村子里撒开,找他的踪迹。他手下只有百来人,动了几次,总会留下痕迹。我要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脑袋,我要的是他后面那颗。阿济格让他打粮,一定会给他一个后方哨点。找到哨点,就是找到阿济格在归德的前沿位置。”
“我去。”孙可望站起来,“给我一个月,我把归德前营的底摸出来。”
周铮盯着他,说:“你去可以,但别把自己当刀使。你跟阎应元打了照面,他一定记得你。再去归德,要换一身打扮。石勇那边有几个商队,常年走山东、河南,你跟着商队进去,扮成脚夫,另带沈恪一起去,他会画地形。找到哨点以后不要打草惊蛇,先回来。”
孙可望没说话,只点了下头,转身下了城楼。
魏七等他走了,才对周铮说:“你真相信他能沉得住气?他以前在张献忠手底下,遇到这种人就喜欢一刀了事。”
“所以他才会被张献忠留在郧阳山里当炮灰。跟着我,他得学会等。”
周铮说着,把舆图上归德几个村子用炭条圈了起来。
城楼外,黄河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锅烧不开的水在远处翻着。
石勇当天夜里就出了城。他带走了孙可望和沈恪,还有十一个猎兵。
他们没有走官道,也没有骑马,全部换成了走脚的苦力衣裳,推着几辆独轮车,车里装着茶叶和盐,往归德方向去。
石勇走在最前面,他的军弓没带,只带了一把极短的牛角刀,藏在独轮车底板的夹层里。
他的步子跟往日不同,不再像猎兵行军时那样稳稳当当,而是走一步晃一步,真像个累了一天的脚夫。
临出城时,石勇回头望了一眼开封北门。城头上已经换上了宁字大旗,旗面在夜风里偶尔翻卷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把车把又往肩上送了送,推着车慢慢走进了北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