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军的先锋在三月十一的傍晚抵达开封城下。
刘芳亮带着第一营率先赶到，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绕着开封城墙走了一圈。
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青灰色的城砖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这座城他来过，崇祯十四年跟着李自成打开封时，他在南门外跟官军拼过刀，那一仗李自成折了三千人，城墙上的弹痕现在还留在那里。
李成栋在城墙上。
这个降清的汉军旗将领站在北门城楼上，穿着一身镶白旗的棉甲，盔顶的翎羽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他用单筒望远镜看着城外正在扎营的汉水军，看得很仔细，从营盘的布局到铳炮兵的位置，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
他在松山跟着洪承畴打了这么多年仗，一眼就能看出这支部队跟流寇不同，营盘扎得极有章法，壕沟外侧布了铁蒺藜，铳炮兵的位置刚好在守军弓箭射程之外，每座营帐之间的距离都经过了精确计算，防止火烧连营。这不是流寇，是正规军。
“周阎王的人。”
李成栋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将说，“六年时间，从一座荒山打到开封城下。此人不简单。传令下去，今晚在城墙上多加一倍的灯笼，所有人都给我睁着眼睛睡觉。周阎王最擅长的就是夜袭。南阳的巴牙喇是怎么死的？就是在夜里被摸掉了哨兵，让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夜色渐深，汉水军的营盘里篝火烧得正旺。
中军大帐里，周铮把沈恪刚画完的开封城防图铺在桌上，魏七、孙可望、刘芳亮、石勇围在桌边，油灯的火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开封城墙是砖包夯土，高四丈，厚两丈。北门和东门外各有一座瓮城。李成栋手下的兵力分成三部分，镶白旗的满洲兵约三千人，汉军旗的降兵约五千人，还有河南本地的降兵和溃兵约两千人，总兵力一万出头。粮食够吃三个月，火药够打一个月。红夷大炮六门，架在北门城楼上。李成栋把重兵集中在北门和东门，这两处城墙最高最厚，也是我们最可能主攻的方向。”
沈恪的手指在城防图上逐点移动。
“但他漏了一个地方，西门。西门外是一片低洼的盐碱地，平时人走过去一脚一个泥坑，骑兵更是寸步难行。现在是开春，雪水刚化，那片地只会更烂。”
“李成栋认为我们不可能从西门进攻，所以把大部分兵力调到了北门和东门，西门的守军不到五百人，而且没有红夷大炮。”
“我建议主攻西门，用沙袋和木板在盐碱地上铺出一条路，红夷大炮推进到西门城下，集中火力轰开一个缺口。”
“刘芳亮带第一营从西门攻入，孙可望带主力从正面佯攻北门吸引清军注意力。石勇的猎兵在城东设伏，堵住李成栋的退路。”
周铮抬起头看着刘芳亮：“你打过开封，西门那片盐碱地，能走人吗？”
“能走，但不好走。泥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人走过去费劲，炮车更重。不过只要铺上沙袋和木板，炮车就能过。关键是快，必须在一夜之间把路铺好，天亮之前把炮推到西门城下。”
“李成栋是属狐狸的，一旦让他察觉到我们的真实意图，他会立刻把北门的红夷大炮调过来。”
刘芳亮指着城防图上西门的位置，手指在盐碱地的标注上画了一个圈。
孙可望接过话头：“让方木匠的工兵队上，他们在伏牛山修路架桥修了大半年，铺这种路是看家本事。天黑以后开始铺，天亮之前保证把炮车推到西门城下。但有一点，攻城的时候不要急着往缺口里冲。李成栋在松山守城守了好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在城墙缺口处设伏。他的火铳手会躲在缺口两侧的民房里，等你的兵冲进去再开火。”
“所以先用炮轰。红夷大炮集中火力轰西门，轰开缺口以后不要停，继续往城里延伸射击，把缺口后面的民房和街垒全部轰塌。铳手跟进，掩护刀盾手冲进去。刀盾手冲进去以后不要恋战，直插北门城楼，把李成栋的帅旗砍了。”
魏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炭条在开封城北的官道上画了一条线：“李成栋不会死守开封。他是降将，降将最怕的是被断了退路。如果石勇的猎兵能在城东堵住他的退路，他一定会弃城突围。到时候让孙可望在北门外面放开一个口子，让他跑。”
“等他跑到官道上，猎兵从侧翼打他的队列，铳兵团从正面堵住，把他的残部全部缴械。我们要的是开封，不是他李成栋的人头。”
“他在松山投降过一次，在开封也会投降。如果能活捉他，让他在阵前喊话，让开封城里的汉军旗降兵都看看，跟着多尔衮卖命，不值得。”
部署完毕，各部开始行动。
方木匠带着工兵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西门外盐碱地，几十个工兵扛着沙袋和木板匍匐前进。
沙袋是从南阳运来的，木板是从伏牛山拆下来的旧营房材料。方木匠趴在泥地里亲自指挥，声音压得极低。
他让工兵先铺一层沙袋，把浮泥压实，再在沙袋上铺木板，木板之间的接缝塞上干草防滑。
每隔一段就在路边插一根用黑布蒙住的火把，火光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路。工兵们轮班作业，前面的铺路后面的运料，像蚂蚁搬家一样无声地往前推进。
开封城墙上守军举着火把来回巡逻，没有人往西门方向多看一眼。
几个时辰之后，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照在开封城墙上，守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城下看了一眼。
他们愣住了。西门外那片从来没有人能走过的盐碱地上，多了一条笔直的路。路面上铺着沙袋和木板，路尽头架着四门红夷大炮，炮口正对着西门城墙。
炮手们已经在炮架旁边就位，火把举在半空中，等待点火命令。城墙上响起急促的锣声和叫喊声，守军慌慌张张地往西门方向跑来，有人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边跑边喊“周阎王打西门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孙可望站在炮阵地上，拔出腰刀，刀尖指向西门城墙。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