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阿巴泰的偏师出现在了襄阳以北官道。
石勇的猎兵提前五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从南阳撤出的清军残部跟阿巴泰派来的援军在伏牛山以北会合，总兵力约五千人，骑兵一千，红夷大炮八门，由正黄旗甲喇额真巴牙喇的副手率领。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接应巴牙喇北撤，但巴牙喇已经死在了南阳城下，接应变成了试探。
清军想知道汉水守备军拿下南阳后防线推进到了哪里，更想知道那座挡住李自成几万人的伏牛山棱堡到底是什么样子。
周铮在伏牛山棱堡的北侧炮台上站了很久。
他身后是刚刚修补完毕的北墙，老张头用水泥灌浆加青石块重新砌过，比原来还厚三尺，地基挖到地下三尺全部灌了水泥。
方木匠设计的防地道水泥桩已经打了一半，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深入地下。垛口的直角改成了斜面，链弹再也缠不住。
他放下单筒望远镜对身边的魏七说：“阿巴泰还不死心，自己不敢来就派别人来，他想知道我们拿下南阳以后防线推进到了哪里，更想知道伏牛山棱堡是什么样子。让他看。告诉孙可望，清军远道而来，先挫其锐气。”
孙可望站在炮台上举起令旗，伏牛营的士兵们迅速进入阵地。
铳手们把燧发铳架在垛口上，纸壳弹码在伸手可及的木架上。
炮手们将羊角炮推到垛口前，炮口压低压稳，对准了官道上正在列阵的清军骑兵。
猎兵们埋伏在北坡密林里，赵铁锁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朝远处眺望，他的猎弓已经拉满，三棱箭扣在弦上。
刘芳亮的左臂还没拆线，但他坚持上了炮台，站在孙可望旁边用那只右手握着腰刀。
“老孙，清军这次来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试探。他们的骑兵多步兵少，攻城不是骑兵的强项。我猜他们会先用骑兵冲，冲到壕沟前停下来射一轮弓箭，然后再退回去。打这种试探性的进攻不用拼命，用羊角炮轰马队，铳手打骑兵下马，让他们冲到壕沟前丢下几具尸体就自己退了。”刘芳亮说。
“你打清军有经验，炮手听你的。”孙可望点头。
清军的骑兵开始冲锋。
数百骑沿着官道往棱堡方向涌来，马蹄声震得山谷嗡嗡响，盔顶上的正黄旗翎羽在腊月的寒风中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他们冲到离棱堡约三百步时开始散开成扇形，这是清军骑兵冲锋的典型阵型，左右两翼包抄中路直冲堡门，想在壕沟前停下来射箭。
冲到两百步时羊角炮响了，两门炮同时发射霰弹，铁砂子泼在最前排的马队里，几匹马惨嘶着翻倒把骑兵甩出去老远。
冲到一百步时燧发铳开始齐射，三排轮射几乎没有间隔，铅弹追着骑兵的马腿打。
冲到壕沟前时清军丢下了二十几具尸体，活着的骑兵匆忙射了一轮箭就拨马往回跑，箭矢钉在沙袋上嗡嗡地颤。
清军退到羊角炮射程外重新列阵，等了很久却没有再发动进攻。那支骑兵退到了官道拐弯处，似乎在等什么。
周铮从望远镜里看到清军后方扬起的尘土，尘土中有数门红夷大炮正在被推到阵地前沿。
他当机立断地下令所有炮手集中火力打清军的炮位，不要管骑兵，骑兵冲不上来，但炮能打穿墙。
他的红夷大炮能打一千步，清军的红夷大炮只能打八百步，这距离差就是他的优势。
沈恪飞快地计算着清军炮位的距离，八百五十步，刚好在极限射程内。
羊角炮够不到，但红夷大炮没问题。
炮手们迅速调整仰角，孟老四用他那双肿得发紫的手拧紧了炮架的铁质螺杆，眯着一只眼校准准星。
第一发实心弹偏左砸在清军炮位前方数步的冻土上，泥土飞溅炸出一个大坑，调整后的第二发正中清军一门红夷大炮的炮架，炮架碎裂，炮身歪倒。
清军炮手赶紧拖着剩下的炮往后退，退到千步之外才重新架炮，轰了几发都打在了堡墙外的冻土上。他们不敢再往前推了。
周铮放下望远镜对孙可望说：“阿巴泰这次回去以后会跟多尔衮说一句话，伏牛山不能打。从牛首渡到伏牛山，汉水守备军的棱堡群像一道铁箍一样锁住了汉水以北的所有要道和渡口。清军要南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正面啃棱堡用人命填，要么绕道走陕西。多尔衮选了陕西，不是因为他怕我们，而是因为绕道比正面啃更划算。但这笔账迟早会再算，清军打下北京以后一定会掉头南下，我们要用这段时间把墙修得更厚、把炮铸得更多、把兵练得更精。”
数日后，清军退回了南阳以北。
伏牛山棱堡的防地道水泥桩也全部打完了，方木匠带着徒弟们把最后一根水泥桩灌进地基里。
孙可望站在炮台上看着堡墙外那片被炮弹和马蹄翻得稀烂的冻土，对身边的刘芳亮说：“老刘，你说清军还会再来吗？”
刘芳亮摸了摸左臂上刚拆线的伤疤，说：“多尔衮打下北京后休整够了就会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孙可望望着远处官道尽头尚未散尽的尘烟，喃喃自语。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不久后，斥候快马送来了更北边的消息，多尔衮过了黄河，正往北京方向急行军，沿途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周铮站在刚修好的北侧炮台上看着北方，腊月的寒风中他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的战鼓声，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他决定回一趟钟祥，熊文灿走了，吕大器还在观望，张献忠在湖南蠢蠢欲动，北边的多尔衮正在往北京急行军，李自成退回陕西养精蓄锐，三股势力都在等，等多尔衮攻破北京的那一刻。
他回头对沈恪说：“从钟祥到伏牛山，方圆近千里，已经连成了一道铁壁。北京还没破，北京破了才轮到我们。传令各营，从现在开始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各地棱堡的红夷大炮全部校一次炮，燧发铳全部换装卷锻铳管，纸壳弹库存每座棱堡不少于一万发，军户田明年开春继续往南阳以北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