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盾车被推了上来。
李自成把能找到的盾车全部集中到了伏牛山棱堡正面，三十辆盾车排成三排，蒙着湿牛皮的厚木板在火把光中泛着暗沉的水光。
每辆盾车后面跟着数十名刀牌手和云梯手，有人扛着沙袋，有人拎着抓钩绳索，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刘宗敏亲自押阵，骑着那匹铁青色的高头大马在盾车阵列后方来回驰骋，重剑已经拔出来握在手里，剑身上的崩口在火光中参差可见。
孙可望从炮台上看到了盾车阵的缝隙里闪过的一顶铁盔，知道刘宗敏来了。
上次在襄阳就是这个人在土坡上指挥炮队轰了北墙整整一天，这次他亲自押盾车上来，看来李自成是铁了心要在天亮前拿下伏牛山。
“羊角炮换链弹，打盾车的轮子。盾车没了轮子就是一堆死木头，后面的步兵就得扛着云梯硬冲，冲到壕沟边上就是燧发铳的活靶子。”
孙可望一边下令一边让传令兵通知刘芳亮，让他把刀盾手全部集中在堡门后面，一旦盾车在壕沟前停滞，步兵必须趁那个间隙从堡门冲出去逆袭，把云梯手打散，不让他们在壕沟边站稳脚跟。
羊角炮开始怒吼，链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在最前排盾车的车轮上，铁链绞碎了木质辐条，碎木片像雨点一样溅开。
第一辆盾车歪倒，后面的刀牌手暴露出来，燧发铳的铅弹立刻追着打了过去，铳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刀牌手们举着藤牌拼命往盾车后面缩，藤牌被打穿了几个窟窿，有人在惨叫声中倒下去，沙袋滚落一地。
但李自成的盾车太多了，前排倒了后排立刻补上。
盾车推到离壕沟只有二十步时，云梯手从盾车后面冲出来扛着云梯往壕沟边上猛冲。
有人扛着沙袋跳进壕沟想填出一条路，尖竹签扎穿了沙袋也扎穿了填沟者的小腿，惨叫声刺耳地响起。
刘芳亮一把拔出腰刀，对身后的刀盾手吼道：“弟兄们，跟老子冲！”
堡门轰然打开，刀盾手们举着藤牌从堡门里涌出来，燧发铳手在围墙上用密集的排射为他们提供掩护，喊杀声、惨叫声和铳声在山谷中回荡。
刘芳亮第一个冲进盾车阵，一刀劈翻了一个正在架云梯的刀牌手，反手又捅穿了旁边一个想偷袭的弓箭手。
孙可望在炮台上看着刘芳亮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一样在盾车间横冲直撞，忍不住拍了一下垛口对身边的炮手说：“刘芳亮以前在闯王手下也是这么疯吗？”
炮手是个老兵油子，一边装填弹药一边嘿嘿笑道：“他在闯王手下时就是这么疯。但他现在是为伏牛山疯，为军户田疯，为他儿子疯。”
刘宗敏在马上看到了刘芳亮，马鞭往伏牛营方向一指，对身边的亲兵说：“告诉闯王，刘芳亮还活着，在这座棱堡里。”
亲兵拨转马头往回跑，马蹄声在盾车阵后方渐渐远去。
天边开始泛白时，李自成收兵了。
盾车在壕沟前丢下了十几辆残骸，有的还在燃烧，黑烟在北风里拖出长长的尾巴，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焦糊和火药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伏牛营伤亡过半，刘芳亮在撤回堡门时左臂中了一刀，伤口从肘关节一直拉到手腕，随军郎中给他缝伤口时麻药不够，他咬着一根木棍一声没吭，额头上疼出一层冷汗。
孙可望蹲下来看着他缝针，说：“老刘，你今天太疯了，一个人冲进盾车阵里劈了十几个人，挡都挡不住。”
刘芳亮吐掉木棍，咧嘴一笑：“我儿子在军户田上种稻子，我要是让李自成冲过了伏牛山，他的田就没了。我这条命是汉水守备军给的，田是汉水守备军分的，谁想抢他的田，先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孙可望站起来朝围墙上喊道：“弟兄们，刘副营官说了，谁想抢他儿子的田，先从他的尸首上踏过去！伏牛山后面就是军户田，你们的家眷也在那边种稻子。李自成要南下，先把这座棱堡啃下来！”
围墙上的铳手和刀盾手们用刀柄敲着垛口，吼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山谷，惊得远处密林里的鸟群扑棱棱飞上半空。
与此同时，山下的李自成也在看着伏牛山棱堡。
望远镜里堡墙坑坑洼洼但没有一处被穿透，垛口后面的铳手还在换防，有人在用沙袋修补被链弹绞碎的墙垛。
一个亲兵端着茶碗跑过来，他接过茶碗没有喝，忽然把茶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了一地。
打了这么多年仗，在襄阳被周阎王的墙挡了，在伏牛山又被周阎王的墙挡了，他不信这个邪，让刘宗敏把火药全部集中起来，把所有缴获的炸药全部用上，挖一条地道到棱堡底下炸塌它。
刘宗敏愣了一下。
地道攻城是他在郧阳打官军时用过的老法子，但伏牛山南麓的地基是清军废弃的营寨，地下全是树桩和碎石，地道很难挖通。
李自成说：“清军能扎营说明地下没有大石头，树桩用火烧，烧完了继续挖。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挖到堡墙底下。”
就在伏牛山激战正酣的时候，远在长沙的张献忠也开始蠢蠢欲动。
贺锦带着张献忠的亲笔信再次来到钟祥，这次措辞格外客气，说八大王在湖南已经站稳了脚跟，听说李自成又在伏牛山闹腾，八大王愿意出兵帮汉水守备军牵制李自成，只需周总兵点头即可。
周铮把信看完搁在桌上，说：“哼，张献忠想趁机再敲一笔，他帮我们牵制李自成的条件是继续扩大米换水泥的交易规模，还想让我们派匠人去长沙修棱堡，这件事暂且不谈。”
赵大在一旁把刀鞘往地上重重一杵：“张献忠要是敢动襄阳，老子的刀盾营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