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送入口中。一股极其醇厚、酸爽、带着复杂发酵香气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酸而不尖,香而不腻,回味悠长,比他吃过的任何醋都更浓郁、更“有劲道”。
“好醋!”林宇涛由衷地赞叹,“这味道,绝了!比供销社卖的那些强太多了!”
“哈哈哈!”贺老栓得意地笑了,拍着大腿,“那是!这可是老手艺!用的是咱本地的高粱、麸皮,加上甘甜的深井水,老曲发酵,火炕烘醅,日晒夜露,没个百十天出不来这味儿!现在可是咱贺家湾的招牌!”
闲聊间,林宇涛状似无意地问道:“贺支书,这酿醋的手艺,是咱村家家都会,还是……”
“哦,这倒不是。”贺老栓摇摇头,“早些年,主要是村西头的贺老蔫家,那才是祖传的手艺,在咱这一片都出名。不过后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感慨,“老贺家没儿子,就一个闺女,叫秀莲。那闺女,啧啧,可是个顶能干的好女子!可惜啊……”
林宇涛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问:“可惜什么?”
“咳,也不是可惜。”贺老栓摆摆手,喝了口粥,“老贺头身子骨不好,干不动重活,就指望着招个上门女婿继承这门手艺和家业。早些年也愁啊,怕手艺断了。不过,嘿,这秀莲丫头有福气,也有眼光!”
他放下碗,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大概是……七八年前吧?秀莲自己相中了个邻村的小伙儿,叫王满囤。那后生家里兄弟多,穷得叮当响,可人实在,能吃苦,心眼正,有一把子好力气!虽说不是咱贺家湾的人,但愿意‘倒插门’。
老贺头开始还有点嘀咕,后来看这满囤干活是真下死力气,对秀莲也好,对老两口也孝顺,跟亲儿子没两样,慢慢也就认了,把这酿醋的看家本领,一点不藏私地都传给了这小两口。”
“哦?那现在呢?”林宇涛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现在?”贺老栓脸上笑开了花,“现在可是了不得喽!这小两口,真是把老贺家的手艺给发扬光大了!满囤肯学肯钻,又舍得下力气,秀莲那丫头脑子活络,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包产到户政策一来,他们家就扩大了作坊!以前就是自家小打小闹,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贺家湾老醋坊’了!盖了新厂房,请了好几个帮工,那醋,不仅供应咱们柳林镇,连县里、地区,甚至省城都有人专门来订货!听说前两年还拿了啥子‘省优’的牌子!可是给咱贺家湾挣了大脸面了!”
林宇涛静静地听着,心头那点悬着的、沉甸甸的东西,随着贺老栓的话语,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他端起那碗醋,又抿了一口。那浓郁的酸香,此刻尝在嘴里,竟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回甘。
“那……这位贺秀莲同志还是挺厉害的,有机会我得拜访拜访她,可以为我的新书提供很好的素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好得很!”贺老栓嗓门更亮了,“现在秀莲也是俩娃的娘了!一儿一女,龙凤胎!都上小学了,聪明着哩!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红火火!老贺头和老伴现在啥心都不用操,就帮着看看孩子,享清福呢!村里谁不羡慕老贺头找了个好女婿?谁不夸秀莲丫头有福气、会持家?”
他感慨地咂咂嘴,“所以说啊,这人哪,有时候就得信命,也得敢闯!你看秀莲,要是当初死守老规矩,或者挑三拣四,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秋阳和煦。林宇涛在村里转悠,收集素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西头。远远地,一股比村里其他地方浓烈数倍的、带着粮食发酵特有醇香的醋味飘了过来,钻进鼻腔。他循着味道望去。
只见一片向阳的缓坡上,矗立着一排崭新的、红砖砌成的厂房,比周围村民的土坯房显得格外气派。厂房屋顶上,立着几个巨大的、刷着绿漆的排气装置。
厂房外,整齐地码放着成排的、一人多高的黑色大醋缸,缸口蒙着细纱布,在阳光下静静地进行着最后的陈化。
几个穿着胶鞋、围着围裙的工人正忙碌着,有的在翻动晾晒的醋醅,有的在检查着缸口的封泥,还有的推着小车,把封装好的醋坛子往旁边的库房里运。
厂房的侧前方,是一栋同样用红砖砌成的、带个小院的平房,窗明几净。小院里,晾晒着刚洗好的衣服,花花绿绿,充满了生活气息。院门口,停着一辆半新的“金鹿”牌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还沾着些麦麸的痕迹。
林宇涛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站定,借着树干的掩护,目光投向那忙碌而有序的醋坊和小院。他的心,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厂房里走了出来。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遮住了部分头发。
她身材匀称,甚至可以说有些丰腴,脸庞红润饱满,透着健康的色泽和长年劳作带来的活力。
她的动作麻利,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工人说着什么,手指点着醋缸的方向,神情认真而干练。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子当家主事的爽利劲儿和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贺秀莲。 这就是贺秀莲。 不是原着中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令人心碎的影子。眼前的女人,结实,健康,充满力量,她的生活是充实的,她的眼神是明亮的,她的未来是看得见的红火。
仿佛是有所感应,贺秀莲交代完事情,目光不经意地朝林宇涛所在的老槐树方向扫了一眼。
林宇涛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树干后缩了缩。贺秀莲并没有看清树下的人,或者看清了也以为是哪个路过的村民或刚来的那个采风的人,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就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栋红砖房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