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孔焕然一新的窑洞，在红烛的映照下，仿佛被施了魔法，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馨与甜蜜。墙壁新糊的雪白窗纸上，贴着兰香亲手剪的大红“囍”字和鸳鸯窗花，烛光下，那些精巧的图案影子微微晃动。
炕上，铺着印着鲜艳并蒂莲图案的新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棉布气息。那只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静静地立在柜子上，旁边放着一对同样崭新的、搪瓷印花的暖水瓶和一个同样花色的脸盆。一切都是新的，简单，却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郑重开启。
田晓霞坐在炕沿上，脸上依旧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涩。她已褪去了那身耀眼的大红连衣裙，换上了一套柔软的、印着细碎小花的棉布睡衣裤，乌黑的短发柔顺地贴在颊边，卸去了淡妆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丽温婉。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林宇涛也脱掉了挺括的中山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他将那盆冒着氤氲热气的洗脚水端到炕前，又拿过两块崭新的白毛巾。
“晓霞，”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累了一天了，烫烫脚，解解乏。”他蹲下身，自然而然地伸手去帮她脱鞋。
田晓霞的脚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脸上更红了，声音细若蚊呐：“我自己来……”
“我来。”林宇涛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替她脱下那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然后是薄薄的丝袜。
她的脚小巧玲珑，脚趾圆润，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脚踝处因为一天的站立和奔波，微微有些浮肿。
林宇涛心中一阵怜惜，小心地将她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啊……”温暖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双足，田晓霞舒服地轻轻喟叹了一声，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烛光跳跃，将林宇涛专注而温柔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他蹲在那里，用大手轻轻地撩起水，淋在她的脚背上、脚踝上，动作笨拙却充满虔诚。
水声轻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是唯一的乐章。田晓霞低头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深爱的、愿意托付一生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朴实的行动，表达着他深沉的爱意。
一股巨大而酸楚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羞涩，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少平……”她轻声唤他。
“嗯？”林宇涛抬起头。
“没什么，”田晓霞含着泪笑了，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黑发，指尖划过他英挺的眉骨，“就是想叫叫你。”
林宇涛也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无比温暖和煦。他拿起毛巾，仔细而轻柔地擦干她白皙如玉的双足，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然后，自己也快速洗了脚。
收拾停当，两人并排坐在了铺着红褥子的炕沿上。那两盏燃烧着的红烛立在窗台上，跳跃的火焰将他们的身影重叠着、拉长了映在糊着白纸的墙壁上。
窑洞里弥漫着温暖的烛光、新棉布的气息和淡淡的皂角清香。窗外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蛐蛐的鸣叫，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宁静与私密。
沉默片刻，林宇涛想起了什么。他起身，从挂在墙上的中山装内袋里，再次珍重地取出那个红绸小包。
在跳动的烛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枚黄澄澄的军功章静静地躺在红绸中央，闪烁着沉甸甸的金光。
“晓霞，这是金波送我们的新婚礼物。”林宇涛将奖章递到田晓霞面前，声音低沉而郑重，“他不能回来，就托人把这个捎了回来。这是他拿命换来的荣誉。”
田晓霞小心翼翼地接过，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奖章冰凉的表面和上面精细的纹路，感受着那份属于军人的无上荣光与沉重。她自然知道这枚军功章的分量，也明白金波将其赠予少平所蕴含的、超越生死的情谊。
“真好看……”她轻声说，眼神里充满了敬重，“金波他……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记挂着我们。”
“是啊，”林宇涛的目光也落在奖章上，眼神悠远，“他说，这枚章，代表他的心意，也代表他守护着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晓霞，看着这个，我就想起他，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挨饿、一起在黄土坡上疯跑的日子……也想起很多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正过命的兄弟？能遇到一个真心相爱、愿意相守的人？我有时候觉得，老天待我孙少平，真的不薄。”
他将目光从奖章上移开，深深地注视着田晓霞烛光下格外柔美的脸庞：“晓霞，今天在席上，爸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脚踏实地，不忘根本。这枚军功章，这片黄土地，还有……你，都是我孙少平的根本，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的根和魂。”
田晓霞静静地听着，心头翻涌着万千情绪。她将奖章轻轻放回红绸上，包好，然后主动伸出手，覆上林宇涛放在膝盖上的大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少平，”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如同山涧清泉，“我知道你的心。我田晓霞选择你，就是选择了你的全部——你的才华，你的理想，你的重情重义，还有这片生你养你的黄土地。金波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朋友。他的心意，我们共同珍藏。至于未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自信而明亮的光芒，“我们会一起走，一起学习，一起面对。就像我爸说的，用我们的笔，我们的话筒，去记录，去发声，去为脚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这，就是我们的根，也是我们共同的路。”
她的话语，如同清风拂过林宇涛的心湖，激荡起层层涟漪。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无需更多言语，两颗年轻而炽热的心，在红烛的见证下，在军功章无声的守护中，达到了最深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