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归来的喧嚣渐渐沉淀,商定婚期的喜悦依然在窑洞中余温袅袅。接下来的两天,林宇涛和田晓霞彻底放下了所有繁杂事务,像两尾终于回归溪流的鱼儿,一头扎进了双水村这片熟悉又焕发新生的黄土地里,享受着纯粹的、无忧无虑的乡间时光。
清晨的阳光带着清新的暖意照耀着苏醒的村庄。包产到户的春风,如同一只看不见的神奇之手,短短几年间,已将双水村的面貌悄然重塑。昔日集体劳作时常见的懒散与愁苦,仿佛被这日益丰饶的土地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生机和干劲。
两人信步走在田埂上。大片大片精心侍弄的麦田已经抽穗,沉甸甸的麦穗在微风中起伏,漾起金绿的波浪,预示着不久后的丰收。
原本荒芜的沟坡坎畔,如今也被开垦出来,种上了土豆、豆子和各种时令蔬菜,绿意盎然。鸡鸣狗吠声中,夹杂着村民们侍弄自家田地时的交谈和笑声。
“少平,你看那边!”田晓霞指着不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洼,惊喜地说,“还真有人挖了鱼塘养鱼呢!”
林宇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几处人工开挖的小池塘,旁边还搭着简陋的看守棚。他笑着点头:“是啊,政策好了,人心就活了。听说金富他爸就带头养了鱼,效益还不错。还有几家专门养猪养鸡的,规模都不算大,但自家开销够了,还能有点富余拿到石圪节集市上去换钱。”
“真好,”田晓霞由衷地感叹,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变化的欣喜,“这才是农民该有的盼头,付出汗水,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们登上一个小土坡,俯瞰着村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泥土和青草混合的亲切气息。
孙玉厚老汉正叼着旱烟袋,在他那块新开辟的烟叶地里忙碌着,弓着腰,小心地剔除多余的烟杈,动作专注而满足。 “爸也闲不住,”林宇涛看着父亲的身影,语气温和。
“家里现在不缺他那点烟钱,我和少安每月都给,但总说自己还干的动,就自己种点,拿到公社卖了换油盐酱醋,他心里踏实。老人家,一辈子节俭惯了,闲下来反倒难受。”
田晓霞望着孙玉厚那古铜色、布满岁月刻痕却精神矍铄的侧影,轻轻点头:“嗯,叔是个实在人。这种踏实感,比什么都珍贵。”
午后,阳光慵懒。
林宇涛提议:“晓霞,我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常待的地方?”
“好啊!”田晓霞欣然应允,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她想走进他儿时的世界,触摸那些塑造了他坚韧灵魂的痕迹。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朝着村子后面更偏僻的沟岔走去。路有些陡峭,林宇涛自然地伸出手,田晓霞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相视一笑,甜蜜在无声的眼神交汇中流淌。
“小时候,家里光景烂包,”林宇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平和的追忆,“以前我们家住的窑,不说冬天灌风,夏天漏雨,晚上躺在炕上,能透过破屋顶看见星星吧,也差不了多少。”
田晓霞的心微微一紧,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了些。脑海里浮现一幅破败景象,无声地诉说着他童年生活的艰辛,让她心疼。
“那时候,每天放学回来,不是跟着爸下地,就是提着筐子漫山遍野挖野菜、拾柴火。”林宇涛的声音很平静,“饿肚子是常事。最盼着下雨,一下雨,就能在村口那个涝坝里捞点小鱼小虾,那就是难得的美味了。”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如今几乎干涸的小水洼。
田晓霞想象着那个瘦弱却倔强的小小身影,在风雨中、在烈日下,为了生存而奔忙,鼻尖有些发酸。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爱人,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经历过苦难淬炼后的沉静力量。这份力量,让她更加为之倾心。
他们来到村后的打麦场。麦收时节已过,场院空阔平整,残留着淡淡的麦草香气。几只麻雀在角落里蹦跳觅食。
“这里!”林宇涛拉着田晓霞走到场院中央,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夏天晚上,这里最热闹。大人们乘凉扯闲篇,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就疯跑疯玩,藏猫猫、攻城、撞拐子……有时候玩疯了,回家晚了,少不了挨顿骂。”他模仿着童年伙伴追逐打闹的样子,逗得田晓霞咯咯直笑。
“你小时候也这么调皮吗?”田晓霞笑着问,想象着少年孙少平在月光下奔跑的飞扬神采。
“当然!”林宇涛挑眉,带着些许得意,“我撞拐子可是好手,村里没几个能撞得过我!不过,”他语气一转,带着点揶揄,“最爱哭鼻子的可不是我,是金波!每次输了就去找他妈告状!”
“哈哈!”田晓霞笑得弯了腰,清亮的笑声在空旷的场院上回荡,惊飞了觅食的麻雀。
最后,他们来到东拉河边。河水潺潺,清澈见底。岸边是大片的鹅卵石滩。
“夏天热极了,我们就偷偷溜到这里凫水。”林宇涛指着河水深处,眼神悠远,“光着屁股,一群男孩子,扑腾得水花四溅。有一次差点淹着,被金俊海叔路过给捞上来,回家挨了好一顿揍。”他笑了笑,似乎那顿揍也是珍贵的回忆。
田晓霞蹲下身,捡起一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在手中把玩,感受着河水的清凉。她抬起头,夕阳熔金,洒在林宇涛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讲述着那些贫瘠却充满生命力的往事,嘴角带着浅笑,那些苦难似乎都已沉淀为丰厚的人生底色。
“少平,”田晓霞轻声唤他,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满是温柔和怜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看到你的过去。那些日子……一定很苦。但你就像这河滩上的石头,”
她举起手中的鹅卵石,“被生活的水流冲刷、磨砺,反而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独一无二的光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