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孙少安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弟弟不仅描绘了一个宏大的蓝图，还为他铺好了通往这条路的、尽可能安全的台阶。
“……行，少平。”孙少安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后的踏实，“哥……哥听明白了。你……你安排得周到。那就……先按你说的来。”
他顿了顿，黑暗中，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复杂又带着期待的弧度，“王满银这小子……真是……真是没想到啊……”语气里，最初的质疑已经被巨大的惊奇和一丝不得不服的感慨所取代。
兄弟俩的夜话，在这关于资金保障和人事安排的惊人转折后，暂时告一段落。孙少安的心潮却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一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在弟弟笃定的规划和那沉甸甸的“三十多万”支撑下，似乎正变得触手可及。窗外的夜色，仿佛也透进了几分黎明的微光。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和晓霞的婚事。”林宇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次回来，就是跟家里商量这个的。
等把婚结了，安顿下来，我才有更多精力去琢磨办厂的事。到时候，我会先去省里、地区跑跑，摸摸政策，看看行情，找找门路，把可行性搞得更清楚些。钱的问题，技术的问题，销路的问题，都会想办法去落实、去解决。”
他看着孙少安的眼睛，郑重地说：“大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事，心里有个念想。回去跟嫂子好好商量商量，听听她的想法。毕竟，这关系到你们一家人的未来。我也需要时间，把前期的路铺得更稳当些。
等到时机真的成熟了，条件具备了，咱们再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商量，看看这条路，咱们兄弟俩，还有双水村的乡亲们，到底能不能一起走下去，值不值得去拼一把！”
林宇涛的话语，像一阵温润的春雨，悄然浇灭了孙少安心头的焦躁和巨大的压力。原来弟弟不是要他立刻跳下悬崖，而是给了他一个希望的火种，让他有时间去思考，去准备，去和亲人商量。那份沉重的窒息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呼……”孙少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躺回炕上，感觉后背的肌肉都有些酸痛了。他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暖意的踏实感。
“行！少平，哥听明白了。”孙少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你这脑子，是比哥好使，想得远，也想得周全。这事儿，哥记下了！等你这新郎官当安稳了，咱们再慢慢合计！跟你嫂子……我也会好好说说。”
他侧过头，看着弟弟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那份属于兄长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不过，少平，哥得说，你有这份心，想着带咱双水村的老少爷们一起奔好日子，哥……打心眼里佩服你！比哥强！”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宇涛的胳膊，力道很大，传递着兄弟间无言的信任和情感。
林宇涛也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大哥，没有你当年在村里的敢闯敢干，哪有我的今天？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煤油灯的火苗又轻轻跳动了一下。兄弟俩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并排躺着。屋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黄河隐隐的涛声，仿佛亘古不变的背景音。白日里喧嚣的化肥厂也彻底沉睡了。
孙少安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再是一片混乱的抗拒。弟弟描绘的那个蓝图——轰隆的机器，忙碌的工人，堆积如山的水泥，村里人脸上满足的笑容，还有自己可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些画面像种子一样，悄然落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田。
虽然依旧顾虑重重，但希望的嫩芽，已然在现实的土壤中悄然萌发。他需要时间，需要和润叶商量，需要看到弟弟如何一步步铺路。
而林宇涛，感受着身边大哥均匀的呼吸，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力量。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有了这份兄弟同心，有了改变家乡贫困面貌的强烈愿望，再加上他对未来趋势的把握，一座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水泥厂，对他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在这间弥漫着尘土气息的老屋里，在这方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土炕上，一颗关于黄土高原新生的种子，已然在兄弟俩坦诚的夜话中，悄然种下。只待春风化雨，破土而出。
清晨的原西县城，空气里还带着昨夜微雨的湿润和一丝凉意，但阳光已经迫不及待地穿透薄云，将金色的暖意洒在县委家属院斑驳的红砖墙上。
林宇涛站在熟悉的院门外，目光穿过半开的栅栏，落在那抹正从屋里走出的倩影上，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田晓霞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件崭新的、质地柔软的洁白荷叶边衬衣，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精致的蕾丝，衬得她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腕愈发白皙。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青春洋溢的腰身曲线。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斜挎在身侧，带着几分随性的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瀑的乌黑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后，只在鬓边巧妙地别了两枚小巧的、几乎看不见的发卡，将几缕碎发拢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带着天然红晕的脸颊。
晨光勾勒着她玲珑的侧影，那身清新又带着点书卷气的装扮，完美地契合了林宇涛内心深处对“美好”的所有想象。
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干净、明媚，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生命力，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视线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