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的阳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与明亮，慷慨地洒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林宇涛一家四口，提着精心准备的年礼——成箱的牛奶、包装精美的点心礼盒、新鲜的水果，还有林宇涛特意准备的几瓶好酒和给老人家的滋补品——踏上了去往外婆家的路。父亲林建国开着那辆崭新的迈腾，车厢里洋溢着欢声笑语和淡淡的年货馨香。
外婆家不算远，在另一个相邻的村子，开车也就二十多分钟。远远地，就看到一座颇为气派的青砖围墙大院，那是外公退休前，靠着教书和舅舅早年外出务工攒下的钱盖起来的。
院子里住着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外公外婆五个孩子，就舅舅一个男孩，其它都是女子，林宇涛还有三个姨。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院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外婆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迎了出来：“哎哟！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
“外婆新年好！”林宇涛和林雨燕异口同声地喊道，快步上前。
“好好好！都好！哎哟，涛又长高了！燕子也成大姑娘了！”外婆欢喜地拉着外孙和外孙女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舅舅王爱军也从屋里出来，笑着接过林建国手里的东西：“姐夫，姐，路上还好走吧？涛现在可是咱两边亲戚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稀客！稀客！”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舅舅新年好！”林宇涛笑着打招呼。
“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婆招呼着，拉着王桂兰就往厨房走，“饺子馅我都调好了，面也和好了，就等桂兰你来帮我擀皮了，你擀的皮薄！”
“妈，您歇着，我来！”王桂兰麻利地脱掉外套，挽起袖子就跟进了厨房。
堂屋里，烧着暖烘烘的炉子。外公王德昌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看着报纸。看到女儿女婿和外孙们进来，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虽然表情不像外婆那样外放，但眼中的欣慰和喜悦却是真切的。
“爸，新年好！身体还好吧？”林建国和王桂兰异口同声地问候。 “外公新年好！”林宇涛和林雨燕也恭敬地问好。
“好，都好。”外公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老教师特有的书卷气，“坐，都坐。”他目光落在林宇涛身上，点了点头，“宇涛回来了？学业可还顺利？”
“很顺利，外公。”林宇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认真地回答。他能感受到外公对自己这个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的特殊关注和期许。
厨房里很快传来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咚咚”声和女人们说笑的声音。舅舅王爱军陪着林建国喝茶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林宇涛在省城的见闻和他带回来的那辆新车。林雨燕则被舅舅家刚上小学的表弟缠着，要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和歌曲。
林宇涛安静地坐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屋的陈设。靠墙的老式书柜里，除了摆放整齐的旧课本和一些时政书籍，角落里似乎还堆着一些颜色更暗沉、线装或泛黄的厚册子。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那就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太外公留下的医书。
趁着外婆和母亲在厨房忙碌，舅舅和父亲聊得正酣的间隙，林宇涛端起茶壶，给外公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看似随意地开口：“外公，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外公放下茶杯，透过老花镜看向他，带着询问：“嗯？什么事，你说。”
林宇涛斟酌着早已打好的腹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和诚恳：“外公，我记得小时候，二年级到五年级那会儿，每年寒暑假，都被爸妈送到您这儿来，跟着我‘老外爷’学过一阵子中医。”
外公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林宇涛会主动提起这个尘封的往事，他缓缓点头：“是啊……你老外爷他……唉，那时候是逼着你学过一阵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往事的叹息和对父亲未遂心愿的遗憾。
“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林宇涛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些许“懊悔”和“不好意思”，“觉得枯燥，记那些药名、穴位，背那些拗口的汤头歌诀，真是头大。心里还埋怨过爸妈和您，觉得占用了我玩的时间。”
外公理解地点点头：“小孩子嘛，都这样。你老外爷也知道，但他总想着……唉，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了根。他那会儿，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这重孙辈，甚至重外孙身上……你算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了，后来你去县城上初中，学业紧，也就没再提。”
“是啊，”林宇涛顺着外公的话，语气转为一种带着“顿悟”的感慨，“最近在外地上大学，学校附近有个挺大的老中医馆。我有时路过，就进去坐坐，跟里面一位姓陈的老先生聊聊天。老先生人特别好，见我对中医有点兴趣，就跟我讲些医理、病例，讲得深入浅出，特别有意思，跟我小时候死记硬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聊得多了，就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他顿了顿，观察着外公的反应。果然，外公的背脊挺直了些，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跟陈老先生聊得越深，我就越后悔，”林宇涛的语气带着真挚的遗憾，“后悔小时候不懂事，浪费了那么好的机会！老外爷那会儿教我的，可都是真东西啊！现在想想，那些枯燥的药性和歌诀，都是根基。陈老先生也常说，童子功最难得。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外公的眼睛，说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我就想着，趁现在还年轻，记性好，能不能……能不能再把老外爷当年教我的那些，重新捡起来？多学点老祖宗的智慧，总没坏处。我就想……跟您借一下老外爷留下的那些医书和笔记，好好看看。”
林宇涛说完，心情其实也有些紧张。他知道，太外公的医术和那些医书，是外公心头的一个结，一个关于传承断代的遗憾与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