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剑法本身,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各派剑法,皆是前辈高人智慧与心血的结晶,皆有其独到之处,亦有其局限所在。
泰山之稳,衡山之幻,恒山之绵,嵩山之霸,华山之……飘逸灵动,”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皆是因应不同的武学理念、心性气质乃至地理环境所创。孰强孰弱?关键在于用剑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套剑法在庸才手中,可能破绽百出;在天才手中,却能化腐朽为神奇。
没有最强的剑法,只有更强的人,以及最契合其本心、最能将其威力发挥到极致的那条道。”
令狐冲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但他随即又想到华山派如今的处境,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小师弟说得对!可……既然我华山剑法如此精妙,渊源又深,听师父说还是源于道家正宗全真教的道统,底蕴深厚,那为何……为何如今我华山派却……却……”
他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势微”二字,只是叹了口气,“师父每次提起过去,总是痛心疾首,说什么‘祸起萧墙’、‘同门相残’,却又不肯细说。哎,真是让人憋闷!”
他挠了挠头,像是找到了症结所在,带着点抱怨和不解看向林宇涛:“而且,师弟你说,这武功一道,到底是内力重要,还是剑法重要?师父他老人家总是一遍遍叮嘱我,要好好打坐练气,说什么‘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可我这性子,你是知道的,一坐久了就浑身难受,跟有蚂蚁爬似的!我就觉得,剑握在手里,随心而动,破敌制胜,那才叫痛快!内功嘛,够用就行。师弟,你说说,到底是内力重要,还是剑招精妙重要?”
来了!林宇涛心中一动。
令狐冲这番话,无意间已触及了当年导致华山分裂、元气大伤的“剑气之争”的核心矛盾!他看似随意的抱怨,实则代表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偏向剑宗的理念。难怪原着中风清扬会选中他传授独孤九剑。
林宇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念头飞转。他斟酌着词语,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师兄,此言差矣。内力与剑法,何须分个孰重孰轻?它们本就是一体两面,犹如鸟之双翼,车之双轮,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迎着猎猎山风,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崖顶回荡: “内力,乃武学之根本!它锤炼我们的体魄,强大我们的筋骨气血,滋养我们的精神意志。它是江河之源,是山岳之基!没有深厚精纯的内力支撑,再精妙的剑招也只是无根浮萍,空中楼阁。
与人交手,剑招或许能逞一时之快,但内力不济,久战必疲,遇强必折!所谓‘一力降十会’,并非虚言。
内力深厚者,即使招式平平,亦可凭借雄浑劲力,震散对手精妙招式,迫其硬撼,胜负立判。它更是我们探索更高武道境界、延年益寿的根本所在!”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令狐冲腰间的长剑: “然而,剑法,亦绝非等闲!它是我们护道卫身、克敌制胜的利器!
是将一身修为转化为实际威能的桥梁与延伸!再深厚的内力,若无精妙的剑法引导运用,便如同空有万贯家财却不知如何使用,如同身怀巨力却只会胡乱挥舞木棒!
精妙的剑招,能让我们以弱胜强,四两拨千斤;能让我们洞察敌之破绽,一击必杀;能让我们将每一分内力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它赋予力量以方向,赋予修为以锋芒!
特别是在修行的前期,内力不深的情况下,剑法是我们护道卫身的手段!”
林宇涛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透彻: “真正的武道巅峰,必然是内力与剑法(招式)的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内力灌注于剑,剑方能无坚不摧;剑招引导内力,力方能流转如意,变化由心!
执着于‘气’、‘剑’孰高孰低,强行割裂本为一体的武道,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这,恐怕正是当年我华山派‘祸起萧墙’,元气大伤的根源所在!”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思过崖顶轰然回响,也清晰地传入了某个幽暗的角落。
“哎……”
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遗憾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幽幽地从崖顶某处浓密的阴影中飘了出来。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宇涛心中一震,暗道:终于来了!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叹息传来的方向,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清叱: “谁?!出来——!”
几乎在他喝问的同时,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从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飘然而出。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 满头银发如雪,随意披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清癯,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橘皮,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空荡荡地罩在瘦削的身躯上,更添几分萧索。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似浑浊黯淡,仿佛蒙着一层岁月的尘埃,但在那浑浊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看破红尘的锐利精芒,如同沉睡古剑偶然出鞘的一抹寒光,足以刺透人心!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给人一种与整个山崖融为一体的奇异感觉,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已经站了千年万年。
令狐冲被这突然出现的老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警惕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窥伺?!”他心中惊疑不定,这思过崖是华山禁地,除了受罚弟子,罕有人至,这老者是如何上来的?又在此藏匿了多久?
老者对令狐冲的质问置若罔闻。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牢牢锁定在林宇涛身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内力为基,剑法为用……相生相济,不分彼此……好,说得好啊……”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语调缓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感。
“当年华山之上,剑气两宗弟子,若皆有此等见识,何至于同室操戈,血染玉女峰……致使我华山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沦落至此……”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仿佛回忆起了那惨烈绝望的一幕幕,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悲凉。
“前辈……”林宇涛心中了然,却故作惊疑,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听前辈所言,似乎与我华山派渊源极深?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