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润生听到林宇涛的话一愣，眼里倒是充满期待。
“对，你也可以回去给福堂叔提一提，要是金波真不想去开大车，这倒是一个机会。反正咱们明年就要毕业了，是该想想以后干啥了。”
林宇涛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和几个女同学热烈讨论着什么的田晓霞。
“咱们啊，先顾着眼下，该念书念书，该劳动劳动，日子总得往前过。但也要想一想未来……”他内心那份因黄原之行点燃的文学火焰并未熄灭，只是在这相对平静的校园生活中，暂时沉淀了下来，化作灯下笔耕的坚持，等待花开。
下午的劳动课是清理学校角落堆积的落叶和垃圾。林宇涛挥着扫帚，尘土飞扬。
田晓霞戴着个明显大了几号的旧手套，也在一旁费力地铲着冻硬的土块，小脸憋得通红。
她凑近林宇涛，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少平！《参考消息》上又有新动静了！我看风向真的要大变！你上次那首诗……”
“嘘——”林宇涛连忙示意她小声点，警惕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劳动委员。
贾冰老师的郑重推荐和那首《我爱你，中国》带来的巨大震撼，对他而言更像放出的一个探路石，看看它的反响，再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他不想在学校里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晓霞，那事儿……顺其自然吧。咱还是多看点书实在。”
田晓霞会意地点点头，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理解的光，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肯定是好诗嘛……”
与此同时，在原西县化肥厂那弥漫着淡淡氨水气味的厂区里，孙少安正站在轰鸣的造粒塔下，神情专注地盯着仪表盘。
他身上穿着的蓝色工装，虽然沾了些油渍，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本就结实的身板更显挺拔有劲儿。
几个月工厂生活的锤炼，让他褪去了不少在黄土地上日晒雨淋的粗糙，皮肤虽然还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神里却多了份沉稳和自信。
“少安！三号泵压力有点波动，快看看！”车间主任老张在远处喊道。
“来了，张主任！”孙少安响亮地应了一声，步伐矫健地跑过去。
自从进了化肥厂，他就像海绵吸水一样学习着技术，手脚麻利又肯吃苦，从不挑活，深得车间里老师傅们的喜欢。
更重要的是，他心上人田润叶就在县城工作，两人虽不能天天腻在一起，但同在县城，想见面总比隔着一个双水村方便太多。
这份近在咫尺的甜蜜，像一股源源不断的春风，吹散了他过去生活的沉重，整个人都开朗明亮了许多。
下班铃声一响，孙少安如同听到冲锋号，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脸上带着憨厚又喜悦的笑容，快步走出厂门。
厂门口不远处，田润叶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呢子短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已经等在那里了。夕阳的余晖给她清秀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光。
“等久了吧？”孙少安几步跑到跟前，带着点喘息，笑容灿烂。
田润叶抿嘴笑着摇摇头，递过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烤红薯：“呐，还热乎呢。刚路过供销社门口买的。”
孙少安接过，暖意透过手帕传到手心，也传到心里。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聊着厂里的趣事，街道上的见闻，空气里都弥漫着简单而满足的幸福。孙少安觉得，这化肥味儿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里面还掺了一丝丝甜。
这天是星期六，田润叶趁着休息，又来到了她二爸田福军家。自从孙少安也到了县城，她来二爸家的次数确实少了些，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愧疚。
田福军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徐爱云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净的床单，看到田润叶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哟，润叶来了！快进屋，外头冷！你这丫头，现在可是稀客了！”
她一边抖着床单，一边开始念叨，“你看你，在城里工作也小半年了，个人问题该上点心了。女孩子家家，耽误不起……”
田润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二妈又要老生常谈。她含糊地应着：“二妈，我挺好的，工作正上手呢，不急。”
“不急？怎么能不急！”徐爱云晾好床单，拉着田润叶的手就往屋里走，仿佛找到了绝佳话题，“你看人家李主任家的儿子李向前，多好的后生。又是捉方向盘的，吃商品粮，端铁饭碗。小伙子长得精神，家里条件又好，他爸又是县里的干部！人家李向前对你印象可好了，上次在供销社碰见，还特意问起你呢。”
徐爱云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这样的对象，打着灯笼都难找。润叶，听二妈的，趁早定下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二妈这就去跟李主任透个话？”
田润叶被这一连串的“推销”弄得心烦意乱，心里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她猛地抽回手，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二妈！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您别操心了！”
徐爱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你这孩子！二妈还不是为你好！你能有啥数？你在城里认识几个像样的人？难道你还想着回双水村找庄稼汉不成？”
“庄稼汉怎么了？！”田润叶被“庄稼汉”三个字刺痛了，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脱口而出，“庄稼汉我也乐意！我……我就是谈对象了！就是我们村里的孙少安！”
话一出口，屋子里瞬间死寂。 徐爱云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你说啥？！孙少安？双水村孙玉厚家那个老大？！那个……那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她尖利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你疯了吧田润叶？你一个端公家饭碗的老师，找个扛锄头的农民？你脑子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