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孔？还是砖拱窑？”孙少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少平，这……这得花多少钱？挖新窑洞，光工钱土方就是一大笔！还有门窗木料，砖石瓦片……”
孙玉厚老汉也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少平娃，心意是好，可这也太……太大了！挖两孔土窑就蛮好！凑合着能住就行！砖拱窑，那是地主老财才讲究的！咱庄户人家，不兴这个！费钱！”
“土窑？”林宇涛断然摇头，语气坚决，“爸，哥，土窑不行！挖起来看着省点钱，后患无穷！一下雨就渗水，墙面返潮掉渣，年头久了还怕塌！咱要修，就一步到位！修砖拱窑！”
“啥？砖拱窑？！”孙少安和孙玉厚老汉同时惊呼出声！就连一直沉默的孙母也忍不住“啊”了一声！砖拱窑！那可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才敢想的！光那青砖，就得堆成小山！钱呢？！
看着父兄脸上难以置信和深深忧虑的表情，林宇涛知道，该拿出点“真东西”了。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墙角自己带回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前，蹲下身，拉开拉链。
在一片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目光注视下，连孙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紧张地看着，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油布层层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他走回桌边，把那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油腻的旧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在父兄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一层层，慢慢地解开了那层层叠叠的包裹……
当最后一层手帕被掀开时，窑洞里仿佛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摞崭新的、墨绿色的十元大团结！每一沓都用牛皮纸条捆扎得结结实实，足足有半尺高！
厚实、沉重，散发着新钞票特有的、带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令人眩晕的气息！三千块！这是林宇涛提前拿出来准备好的！
“爸，哥，”林宇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钱，在这儿。修两孔砖拱窑，连工带料，再算上翻修老窑的钱，足够了！还能富余点打几件新家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玉厚老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烟锅“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堆钱山，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少安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溜圆，古铜色的脸庞上一片空白，仿佛魂魄都被那堆绿色吸走了！
三千块！这数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在化肥厂干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加上昨天拿出来的五百块，三千五百块！少平他……他到底干啥了？！孙母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死寂才被一声粗重的喘息打破。
孙玉厚老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视线从那堆钱上拔开，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林宇涛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震撼，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洞穿的审视！
“少……少平娃……”老汉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紧张，“你跟爸说实话……这钱……瓷实不？来路……正不正？”
老汉粗糙的手紧紧抓住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怕！他怕儿子为了钱走了歪路！孙家几辈子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脊梁骨不能弯！
林宇涛迎上父亲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挺直了腰板，眼神清澈而坦荡，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爸！您放心！这钱，每一张都来得干干净净！是我在县城药铺给人看病，一分一角挣的诊费！是我配药丸子，一颗一颗卖出去的辛苦钱！没坑！没骗！更没偷没抢！都是凭本事、凭良心挣的！您儿子，行得正！走得直！”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坠地，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力量。
孙玉厚老汉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沉稳，有担当，有他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自信！
老汉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几十年。
他慢慢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锅，重新填上一小撮烟丝，手依旧有些抖，但动作却稳了许多。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锅，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盘旋，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老汉抬起脸，看向站在一旁、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孙少安，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紧张的孙母，最后目光落回桌上那摞厚厚的钱上。
“老大……”老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弟……有本事……有担当……这钱……瓷实……咱……咱听少平的！修！就修砖拱窑！三孔连排！敞敞亮亮！体体面面！给俺老孙家……也长长脸！给老大……也把‘梧桐树’栽起来！”
老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和一种对未来新生活的无限憧憬。
他布满老茧的手，最终落在了桌上那摞沉甸甸的钱上，轻轻地拍了拍，仿佛在确认一个真实而又梦幻的未来。
孙少安看着那堆钱，再看看父亲和弟弟，心中翻江倒海。那点因无力承担而产生的羞愧，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热切期盼所取代。
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爸！修！咱修最好的！”
孙母在一旁悄悄抹了把眼角，脸上露出了既心疼又欣慰的笑容。
窗外，七月的骄阳依旧炙热，窑洞里，却仿佛有春风拂过。修窑洞，这件压在孙家心头多年的大事，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蓝图，在父子三人心中徐徐展开。田家圪崂的黄土坡上，即将矗立起一排属于孙家自己的、气派的砖拱窑洞！这不仅仅是窑洞，是房子，更是孙家几代人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