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麦花在锅中跳跃,混着枣香,袅袅青烟顺着新砌的烟囱扶摇直上,融入漫天绚烂的晚霞。
这便是“燎锅底”的魂魄所在,寄托着“金玉满堂”、“早(枣)日兴旺”、“红红火火”的世代祈愿!
暖灶礼成,盛宴开席!孙玉厚老汉今日拿出了压箱底的豪气,不仅请了支书田福堂、出力最多的田万有、田福高、金富金强兄弟,窑匠王老蔫、木匠史师傅,连闻着香气踱步过来的金俊海,也被老汉大手一挥,敞亮地请入座中:“俊海兄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添双筷子,人多更热闹!”
翻新的老窑洞厅屋前,崭新的方桌第一次担当重任,被抬到了庭院宽敞处。
桌上琳琅满目,香气勾魂摄魄: 正中一大盆油光红亮、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
鸡肉酥烂脱骨,山蘑吸饱了浓郁汤汁,鲜香四溢。
一簸箕又一簸箕雪白喧腾、冒着丝丝热气的白面馍馍,像胖娃娃挤在一起。 金黄酥脆、切得细如发丝的土豆丝煎饼,高高摞起,像座小宝塔。
碧绿油亮、镬气十足的炒青菜,青翠欲滴。 一大碗淋着透亮香油、撒着雪白蒜末的腌酸菜,酸香开胃。 还有一盆黄澄澄、软糯糯、热气袅袅的糜子甜饭,散发着粮食特有的甘甜。
桌子中央,几个粗瓷大碗围着一坛子林宇涛从县城打回来的、劲道十足的高粱烧酒。 崭新的煤油罩子灯高悬门框,暖黄明亮的光晕笼罩着庭院,映照着每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
“来来来!都上座!甭客气!”孙玉厚老汉满面红光,声如洪钟,抱起酒坛,亲自给每个粗瓷碗里斟满澄澈的酒液。
“今儿是俺老孙家燎锅底、搬新窑的大喜日子!没啥山珍海味,就是这新锅新灶的头一顿团圆饭!谢支书照应!谢乡亲们帮衬!谢老王哥、史师傅的好手艺!俺孙玉厚……”
老汉端起满满当当一碗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圈也泛了红,一向不会说话的他今天也超常发挥了,“俺在黄土地里刨了半辈子食,在老窑洞里熬煎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没梦到,俺老孙家还能有今朝!”
老汉孙玉厚端着一碗酒,激动的接着说道:“我真是做梦也不敢想啊,自己能住上这青砖垒墙、洋灰勾缝、亮亮堂堂、扎扎实实的大窑洞。托新社会的福!托支书领导有方!托乡亲们帮衬的情分!更托……”
老汉的目光灼灼,扫过沉稳的少平和一脸憨厚喜悦的少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上的骄傲和难以抑制的哽咽,“托俺这两个争气的娃!是他们,给俺老孙家挣来了这份体面!这份亮堂!这份扎扎实实的盼头!这头一碗酒,敬国家!敬新窑!敬咱这越过越红火的好光景!干了!”
老汉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豪气干云地将一碗辛辣的烈酒灌入喉中。
酒气直冲顶门,老汉的脸膛更红了,眼中泪光闪烁,却是滚烫的欢喜泪。
“干了!”
“玉厚哥说得好!”
“敬新窑!敬好光景!”
众人轰然响应,纷纷举碗痛饮。气氛瞬间被点燃,热烈得如同灶膛里噼啪作响、熊熊燃烧的火焰!
几乎在老汉话音落下的同时,贺凤英的筷子就如闪电般伸向了那盆油汪汪的小鸡炖蘑菇!
她精准地夹起一块连皮带肉、最肥美的鸡腿肉,迅速放进自己碗里,嘴上还不停:“叨菜!叨菜!都动筷子!甭作假!兰香妈手艺就是好!瞧瞧这鸡炖的,啧啧!”
话音未落,第二块好肉又到了她碗里。她一边飞快地往嘴里塞,一边还不忘用手肘碰碰旁边的孙玉亭,催促他也赶紧“动手”。
孙玉亭则显得“矜持”一些。他端起酒碗,先是煞有介事地跟田福堂碰了一下:“田支书,咱代表贫下中农,敬您这位带领咱双水村发展的好领导一杯!”
然后抿了一大口,咂咂嘴,夹了一大筷子土豆丝煎饼塞进嘴里,这才腾出空说话,“大哥这话说得在理!不过呢,这日子红火,更要时刻牢记阶级斗争!不能光埋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我在公社开会,领导反复强调这个……”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说得含糊不清,眼睛却始终盯着那盆肉。
“叨菜!叨菜!都动筷子!甭作假!”孙母撩着围裙,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招呼着,
“他婶子,尝尝这鸡,炖得烂糊不?”
“烂糊!香得很!骨头都酥了!兰香妈你这手艺绝了!”田福高的婆姨夹起一块鸡肉,由衷赞叹。
“这糜子甜饭才叫地道!又糯又甜,香掉牙!”
“煎饼也脆生!少安妈,你这手艺在石圪节摆个摊,保准排队!”大家都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竖着大拇指。
王老蔫和史师傅被孙玉厚老汉和田万有等人轮番敬酒,黝黑的脸庞泛着红光,话匣子也打开了: “玉厚哥,俺老王箍窑半辈子,你家这三孔连排的青砖大窑,料足工细,绝对是咱石圪节方圆几十里头一份!住着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一百年不带晃的!”
王老蔫拍着胸脯。 “少平娃给的家具图样新巧!俺老史也是头回打出这么称手又排场的活计!卯是卯榫是榫,结实耐用,样式还赶城里头的时髦!”史木匠拍着新打的柜子门板,满脸自豪。
田福堂端着酒碗,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孙家翻身是全村的光彩”之类的场面话,视线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安静坐在一旁照顾妹妹吃饭的林宇涛,眼神深处藏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金俊海则不管不顾,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嘴油光,啃着鸡腿还不忘啧啧称赞:“玉厚哥,真排场,你家这是起来了啊。这小鸡炖得…嘹咋咧!”
孙少安忙着穿梭于席间,给众人添酒布菜,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憨厚而满足的笑容,那是当家作主的踏实和发自内心的欢喜。
妹妹兰香乖巧地坐在林宇涛身边,小口咬着喷香的鸡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喧闹的大人们,听着那些半懂不懂的热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