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扭过脸去,不看他。
王满银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露出那根鲜红欲滴、坠着两颗亮闪闪玻璃珠的头绳,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格外扎眼。
“嘿嘿……”王满银干笑着,声音放得又软又黏糊,带着他独有的、能把石头人说化的腔调。
“兰花……好我的婆姨咧……甭生气了……你看这头绳红彤彤的,衬你……就跟那年咱俩在石圪节集上,我给你买的那根一样俊……你戴上,保管比城里那些婆姨都俏哩!”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着兰花的脸色,见那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点弧度,胆子更大了些:“我……我这趟出去,运气背,差点栽了跟头!货都让人抄跑了……就剩身上这几块钱……我……我啥都没顾上想,就想着你和娃!紧赶慢赶,把这几块钱都换了白面,换了糖,换了这根头绳……兰花,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东西……可这心里,最恓惶的还是你……还有咱这俩碎娃……”
他说着说着,嗓子还真有点哽了。
这半真半假的诉苦里,那份想家的情倒是实实在在的。他拿起那根红头绳,笨拙地往兰花乌黑的鬓角边比划:“来,婆姨……戴上叫我瞅瞅?就原谅我这回……成不?我往后……我往后……”
兰花猛地抬手,却不是打他,而是一把夺过了那根红头绳,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眼泪终究是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砸在案板上。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心酸,被这根红头绳彻底勾了出来。
“你……你个死人……”兰花带着浓重的鼻音骂了一句,声音却软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锋利。
“你还知道有俩碎娃?一走半年……死外头都没人给你收尸!你瞅瞅娃都成啥样了?要不是少平……”
她说不下去了,撩起围裙角擦了把眼泪,转过身,赌气似的把那根红头绳胡乱别在了发髻上,红艳艳的,衬着她哭红的眼,竟有一种别样的生动。
王满银一看这架势,心头那块大石头“噗通”落了地。他知道,兰花这关,算是过去了大半。
他那张巧嘴立刻又活泛起来: “哎呦呦!我就说我婆姨戴着俊嘛!啧啧,这红的,这亮的!猫蛋狗蛋快看你妈,像不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他夸张地叫着。
“像!”狗蛋含着糖,咧着小嘴傻乐。 猫蛋也抿着嘴偷偷笑了。
兰花被他臊得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少贫嘴!滚一边去!面都坨了!”嘴上骂着,手上却麻利地拿起擀面杖,“哒哒哒”地擀得更起劲了。
案板上的白面很快变成了一张又薄又匀的大面片。灯光下,鬓角那抹鲜红,随着她擀面的动作一跳一跳。
林宇涛推开五号窑洞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王满银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把狗蛋架在脖子上“骑大马”,嘴里还“嘚儿驾!嘚儿驾!”地吆喝着,狗蛋兴奋得咯咯直笑,小脸通红。猫蛋坐在小凳子上,一边剥糖纸,一边抿着嘴看。
兰花则在炉子边守着锅,锅里白生生的面条翻滚着,热气腾腾。她手里拿着长筷子搅着面,鬓角那根崭新的红头绳格外显眼,脸上虽然还绷着点,但眼角眉梢那股子硬憋的气已经散了,在氤氲的热气里,竟透出几分少有的温润。
“哟,姐夫回来了?”林宇涛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很,听不出半点惊讶或者嫌弃,就像王满银只是出去串了个门刚回来。
王满银一扭头,看见是林宇涛,赶紧把狗蛋从脖子上放下来,脸上堆起笑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和尴尬:“啊…少平来了!刚…刚到家!快坐!快坐!”他手忙脚乱地想找凳子。
“没事,姐夫,你坐你的。”林宇涛摆摆手,自己拖了个小马扎坐到桌边,顺手拿起猫蛋的本子看了看。
“猫蛋,字写得有进步啊!”
他对王满银没啥根深蒂固的厌恶。后世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王满银这样的,顶多算个能力有限、心气儿又高的“街溜子”。
本质不坏,没歪心眼,对姐姐兰花那份稀罕也是真的,虽然表达方式糟糕透顶。这就够了。
林宇涛甚至觉得,王满银身上那股子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劲儿,外加他在附近几个县鬼市上摸爬滚打积累的那些三教九流的人脉,搁在未来几年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未必不是块“材料”。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打算,只等时机成熟。
“面好了!少平,吃饭!”兰花喊了一声,端着一大两小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放在桌上。
碗里是清汤白面,上面漂着碧绿的青菜叶,卧着两个荷包蛋——这显然是特意加的料。
“少平,你吃你的,不用管他!”兰花对弟弟孙少平说道。“猫蛋,狗蛋,开始吃饭了!”
“好的,大姐!”林宇涛笑着看了眼王满银。
“快吃快吃,你们先吃。”王满银讪讪地笑了笑说道。
自从大姐孙兰花家搬到县城来,林宇涛就隔三差五的带点粮食来姐姐家蹭饭,一方面食堂饭不好吃,没啥油水,来姐姐家改善改善生活,另一方面也能帮帮姐姐,林宇涛又不缺钱粮。
兰花嘴上强行,手上也没听,一会儿就给王满银也下了一碗面条,上面也卧了一个鸡蛋,重重的放到王满银面前。
“吃吧!”
王满银讪讪地笑了笑,接过兰花递过来的大海碗,碗边还烫手。
他拿起筷子,看着碗里清亮的面汤、筋道的白面条、翠绿的菜叶,还有那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心里头又是一阵翻涌。他埋头大口吃起来,面条吸溜得山响,仿佛要把这半年的漂泊和愧疚都吃进肚子里。
兰花也坐下,端着自己那碗面,默默地吃着。
窑洞里一时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王满银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