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支书显然心情极好,看到姐弟俩,脸上笑容灿烂得能开花:“哎呀!少安!兰花!来来来,快进来!”他动作麻利地拿出空白介绍信。
“给猫蛋狗蛋迁户口是吧?简单!”他刷刷几笔写好证明,然后“啪”地盖上村里公章。
“拿着!兰花啊,”王长贵把介绍信递过去,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去了城里粮店,好好干!以后成了城里人,别忘了咱罐子村啊!有啥困难,跟叔说!”他这话半真半假,但那份与有荣焉的得意是实实在在的。
兰花接过介绍信,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脸颊烧得通红。
孙少安赶紧道谢,拉着姐姐快步离开了这个被各种目光聚焦的中心。走出村子好远,兰花才敢抬起头,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双水村这边。
孙家的搬家计划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孙少安这边简单,他住宿舍,在食堂吃饭。
给他所有的家当,就是母亲刘桂兰连夜准备的缝补得干干净净的一床旧棉被褥。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硬挺,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干净气息。
少安娘仔仔细细地把被褥卷好,用麻绳捆扎结实,又用一个旧包袱皮包了几件少安换洗的、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这就是孙少安全部的行囊,准备带到化肥厂的集体宿舍。
其它的不用担心,衣服昨天已经领过了,两套崭新的工作服就在宿舍柜子里锁着呢。
难的是兰花这边,她需要搬家的。
孙玉厚老汉蹲在自家窑洞门口,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兰花在罐子村那个破家,除了几口锅碗瓢盆、一床破被褥和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真是啥也没有。
可破家值万贯,到了城里,哪样都得花钱置办!兰花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手里能有几个大子儿?他心里门清。
“安他娘,”老汉磕了磕烟锅,对正在给兰花缝补一件旧褂子的老伴说,“把少平给的那钱,拿一百块出来。”
刘桂兰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进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她抽数出十张,递给了孙玉厚。
孙玉厚接过十张“大团结”,揣进贴身的衣兜,站起身背上给少安准备的行李:“我去俊武家借驴车,去给兰花搬家,你在家照看孩子。”
说完便出门径直走向村里赶车把式金俊武家。
“俊武!驴车用一天!去趟罐子村拉点东西!”孙玉厚的声音洪亮而厚重。
金俊武正在喂他那头老青驴,闻言惊讶:“玉厚哥?拉啥?粮?”
“搬家!兰花的东西!”孙玉厚言简意赅。 金俊武一怔,随即明白了,他也听说了点消息,二话不说,麻利地套好了车辕子:“上车!玉厚哥,坐稳了!”
老青驴拉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走在去罐子村的土路上。孙玉厚老汉抱着鞭子坐在车辕上,沉默如山。
罐子村,当孙玉厚和金俊武赶着驴车来到王家那孔破败的窑洞时,少安和兰花已经开完证明,回来开始收拾了。
孙玉厚老汉和金俊武也帮着兰花开始收拾。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一口边缘磕掉了瓷的黑铁锅。几个粗糙的陶碗陶盆,碗口都有豁口。一把用了多年的旧菜刀,刀柄都快磨秃了。一床打着无数补丁、棉花都结成硬块的破棉被。几件大人小孩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里面装着些针头线脑、破布头等杂物。
还有半袋发了芽的土豆和一小袋苞谷糁。
这就是兰花在这个“家”里的全部财产。孙玉厚老汉默默地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搬上车斗,动作稳当却透着沉重。
当他把那床破棉被往车上放时,一个不小心,被角散开,一团干枯发黄的蒿草(兰花用来给孩子冬天垫鞋底的)掉了出来。兰花默默地弯腰捡起,攥在手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破家,真的是万贯。
东西很快装完,小小的驴车斗都没装满。孙玉厚老汉把最后一点苞谷糁袋子塞好,跳上车辕:“走!”
老青驴打了个响鼻,拉着这车承载着一个女人苦难历史和崭新希望的家当,在罐子村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吱吱呀呀地离开了。
兰花坐在车斗最里面,始终没有敢回头看一眼那座称作“家”的窑洞。
驴车晃晃悠悠进了原西县城。
孙玉厚老汉先把兰花的东西卸在了第三粮店后面家属院那两孔新分配的窑洞门口。然后和金俊武一起,把少安那卷简单的铺盖卷送去化肥厂宿舍区。
化肥厂的窑洞宿舍在半山腰,一排排窑洞像蜂巢一样密集。
孙少安的住处是其中一孔,里面是长长的大通铺,已经有几个工友住了。空间狭小,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机油味。
孙少安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在靠墙最边上的一个空位,这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家”了。孙玉厚老汉环顾四周,眉头微皱,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告别了金俊武(他还要赶车回村),孙玉厚老汉和孙少安又匆匆赶往粮店后面的家属院。
孙兰花的窑洞门口堆着她那点可怜的家当。她正不知所措地站在洞口张望。窑洞的门板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孙玉厚老汉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少安,找点水和泥!先把门框边上的裂缝糊上!兰花,去找扫把,把里面厚厚的浮土扫出来!”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孙玉厚老汉蹲在窑洞门口,用带来的旧瓦刀,这是他特意揣在怀里的,铲起地上的黄土,孙少安从坡下的小水沟提来水,父子俩就地和起稠稠的黄泥。
老汉动作熟练地抠掉门框边缘松动的土块,把泥巴仔细地填进裂缝里,又用手掌抹平。他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此刻显得格外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