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孙玉厚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布满沟壑的脸,目光扫过激动期待的家人,最后落在林宇涛脸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少平,你的心思,爸懂。想让爸享福…爸心里头热乎。”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炕沿,仿佛那是他扎根的土地,“可爸…一辈子就跟这黄土疙瘩打交道,离开了这地界,离开了庄稼活…爸心里头空落落的,不踏实啊!爸就是个刨土的命,啥也不会,去了城里,两眼一抹黑,那不是享福,是遭罪!”
他看着想开口的林宇涛,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再说了…”
老汉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忧虑,带着一种从旧社会漫长苦难岁月中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这世事…谁说得准?今天看着安稳,明天刮啥风,下啥雨?咱不能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爸在家…守着这窑,守着这点薄地,种粮食!有粮在手里,心里才踏实!就算…就算你们在外头有个啥闪失,风吹草动,回咱双水村,有爸在,有这口窑洞,有这口粮锅,就有你们一口饭吃!就有个落脚的地儿!”
他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般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家人心上。
玉厚老汉没说的,是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父爱。
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固执地要守在这贫穷的起点,为儿子们守住一条谁也夺不走的、最后的退路!
哪怕这条退路是泥泞的黄土路,是漏风的破窑洞,但这里有根!有他孙玉厚这条老命在撑着!
窑洞里一片沉寂。母亲刘桂兰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孙少安鼻头一酸,猛地扭过头去。兰香紧紧抱着二哥的胳膊,小脸上也满是泪水。
林宇涛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佝偻的脊背和那双深陷却异常执拗的眼睛,胸腔里堵得发胀,眼眶也一阵发热。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沉默的坚守背后,那份如山岳般厚重、如大地般无声的父爱。
“那…那粮店这个名额…”孙少安声音暗哑地打破了沉默。
窑洞里所有人的目光扫过介绍信,又下意识地看向了彼此。
他们家除了还在读书的兰香,就剩下…另一个被苦难磨砺的身影。
“爸…妈…我…听说少平回来了…”窑洞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疲惫的声音。
大姐孙兰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裤,身形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单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手牵着一个同样瘦骨伶仃、怯生生望着窑洞里的孩子。
显然,她是听邻居说弟弟林宇涛骑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回来,带着孩子来看看。
她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窑洞里异样的气氛和家人脸上未干的泪痕,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往身后藏了藏,仿佛生怕自己这身穷酸气玷污了弟弟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和家人的喜气。
孙玉厚老汉的目光,越过激动的小儿子和强忍泪水的大儿子,越过哭泣的老伴,落在了门口这个大女儿身上。
她蜡黄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还有那两个像小萝卜头、穿着破旧不合身衣裳的孩子…
老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年,他这个大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个“逛鬼”女婿王满银更是如同鬼影子,一年到头不着家,对这个家没有半分担当!兰花她…太苦了!比黄莲还苦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老汉心中所有的迟疑和沉郁!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屁股下的小马扎。他几步走到炕桌边,拿起那张写着“仓库管理员”的介绍信,又看了一眼门口不知所措、眼神躲闪的大女儿。
老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朝着门口的身影,用力地递了过去!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洪亮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沉的父爱: “兰花!过来拿着!少平拿回来的这个粮食局仓库管理员!这个名额…爸给你!”
窑洞里瞬间落针可闻! 孙兰花猛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足以将她淹没的震惊和茫然。
“爸…您…您说啥?”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拿着!”孙玉厚老汉往前又跨了一步,几乎要把介绍信塞到女儿怀里,快速的解释了一遍两张介绍信的来源:“你大哥去化肥厂!学技术!这个仓库管理员,你去!带着孩子!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在地里累死累活!”
老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痛惜和决绝,“爸…爸没本事!让你跟着那混蛋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这个名额,你拿着!”
“爸——!”孙兰花终于听明白了!巨大的狂喜、委屈、辛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了过来。
不是去接介绍信,而是一把抱住了父亲干瘦佝偻的身体。她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嚎啕大哭,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哭出来。
“大姐!”兰香也哭着扑了过去。 刘桂兰早已泣不成声,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女儿和两个孩子。
孙少安重重地抹了把脸,走到林宇涛身边,搂了搂林宇涛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对他的感激,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孙玉厚老汉任由女儿抱着,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滴在女儿枯黄的头发上。他那只拿着介绍信的手,依旧固执地伸着,仿佛托举着女儿沉甸甸的新生。
林宇涛看着眼前这抱头痛哭的一家,看着父亲那固执伸出的、承载着如山父爱的手,看着大哥眼中闪烁的激动泪光,看着大姐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痛哭释放,看着母亲和小妹拥抱着大姐和孩子的温暖画面…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激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力量。
自己给家里还是带来一些改变的,自己做的这些事儿是值得的。
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改变孙家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