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田福堂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张旧课桌改造的办公桌旁,拉开抽屉,拿出村里的公章和空白稿纸。
开始为孙少安开证明:“兹证明我村社员孙少安同志,性别男,成分贫农,政治清白,勤劳能干……”写完,他拿起公章,稳稳地、有力地盖了下去!鲜红的印记落下。
写完后,田福堂将写好的证明郑重交给他,“少安,拿着!明天一早就去。把事儿早点落实了。化肥厂不比村里,机器多,规矩大!去了机灵点,肯学肯干!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饭碗!这是你兄弟少平,还有你爹妈、你妹子给你挣回来的!摔了它,对不起祖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这事儿,在你们兄妹俩正式报到上班前,谁也甭说!烂在肚子里!明白吗?这年头,眼红病杀人不见血!”
孙玉厚和孙少安父子俩连连点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巨大喜悦和深深的感激。 “福堂兄弟!大恩不言谢!”孙玉厚老汉声音哽咽。
田福堂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准备。少安,把你那身最体面的衣裳找出来,进城报到,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丢咱双水村的人。”他看着孙家父子千恩万谢地离去。
窑洞里安静下来,田福堂重新坐回炕沿,拿起那瓶西凤酒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桌上。
他给自己续上一锅旱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清晨的黄土高原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青色雾气里,双水村通向县城的土路上,两辆自行车碾过露水打湿的浮土,留下两条清晰的辙印。
林宇涛骑着他那辆崭新锃亮的飞鸽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紧张得几乎缩成一团的大姐孙兰花。
孙少安则骑着一辆更加破旧、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自行车——这是昨晚特意去村支书田福堂家借来的。
兄弟俩都铆足了劲蹬着车,车轮飞速旋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城里。
“姐,坐稳了!”林宇涛感觉到大姐僵硬的身体,宽慰道,“很快就到!”
兰花紧紧抓着车座下的铁架,指关节都泛白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心咚咚直跳。
粮店…仓库管理员…这些东西像梦一样不真实。
孙少安闷头蹬车,古铜色的脸上既有兴奋,又有一种踏入未知领域的沉重。化肥厂的操作间,那轰鸣的机器、冰冷的钢铁,会是什么样的?
太阳刚爬上原西县城低矮的城墙头,兄弟俩已经骑到了城北,孙少安骑的满头大汗。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氨水气味。
一片由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厂区出现在眼前,门口悬挂着白底红字的厂牌:原西县红星化肥厂。穿着藏蓝色工装的身影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进出大门。
“到了!”林宇涛下车,把大姐兰花扶稳,示意孙少安把借来的破车锁在厂门口的车棚角落。
他带着大哥孙少安,直奔厂门口传达室,对着看门的老头说了几句。
“找吴厂长?等着!”老头拿起内部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没过几分钟,就见吴满仓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干部装,挺着微凸的肚子,满脸红光地从厂区里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老远就看见了林宇涛,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少平兄弟!哈哈!可算来了!少安兄弟!欢迎欢迎!”
他热情地迎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孙少安结实的肩膀,“好!一看就是能吃苦、有力气的好后生!走!跟我办手续去!”
有厂长亲自带领,一切流程快得不可思议。
人事科,吴满仓带着两人直接走了进去。
“老张!赶紧的!这就是我跟你说那个顶岗的同志,孙少安!手续都给你打过招呼了!”吴满仓对着办公桌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说道。
那老张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连声道:“哎!吴厂长!知道知道!”
他赶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份表格,指着空白处让孙少安按手印、签字。
孙少安紧紧攥着从村里开来的介绍信,手心全是汗,在吴满仓和林宇涛鼓励的目光下,才略显笨拙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孙少安”。
三个字写得有些歪扭,却无比郑重。老张麻利地盖上一个又一个公章,最后拿出一张盖着大红厂印的《职工报到证》和一张油印的《住宿通知单》递给孙少安。
化肥厂目前住房紧张,没有可以分配的住房,孙少安想分房还得排队等,先安排孙少安住在化肥厂的宿舍窑洞里。
“成了!”吴满仓一拍大腿,脸上是办成大事的满足,“少安兄弟,以后就是咱红星化肥厂的人了!走!带你去车间认认门!”
化肥厂的车间是几排巨大的砖瓦平房,越靠近越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沉闷轰鸣。
吴满仓带着两人走进其中一间,震耳欲聋的机器运转声扑面而来!
巨大的、布满管道的铁疙瘩(反应釜)矗立在中央,皮带轮飞速转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氨味和机油味。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机器间穿梭忙碌。
“这是二车间!以后你就在这儿干活!”吴满仓指着那些复杂的机器,对着孙少安大声喊,声音小了根本听不见。
“刚开始不懂没关系!回头给你找个好师傅!多看、多听、多学!甭怕脏怕累!记住安全第一!”他环顾四周,招招手喊过来一个四十多岁、一脸严肃的老师傅:“老李!这是新来的孙少安!顶老王的岗!交给你了!好好带!”
老李师傅上下打量了孙少安几眼,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行,厂长。等下让他跟我去领工装劳保。”
吴满仓又交代了几句,看看手表:“少平兄弟,我得去开个调度会。少安兄弟就交给老李了,他是他们车间最好的师傅。住处拿着通知单去后勤科,他们给你安排窑洞宿舍,下周一开始正式上班,安顿好了好好干!”
他与林宇涛握了握手,又用力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这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