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
在这个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挣不满一百块的黄土高原,在这个为了一口饱饭挣扎了几代人的穷家,这笔钱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地震!
林宇涛看着家人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中叹息。
他上前一步,把钱塞进父亲孙玉厚粗糙、冰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中:“爸,拿着。这是咱家该得的钱,干干净净。您有空去队上把咱家欠的钱还上,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孙玉厚老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手猛地一缩,那叠钱差点掉在地上。他哆嗦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儿子的脸,仿佛要从中确认这不是一个荒诞的梦。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钞票。纸币特有的油墨味和纸张的粗糙感是如此真实。
他枯树皮般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最上面那张“大团结”上的工农兵图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油腻腻的衣襟上。
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为了全家人的生活,努力在地里刨食,勤奋老实了一辈子的老汉,慢慢接受了二小子的本事。
“好…好娃…爹的…好娃…”老汉哽咽着,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再也说不出其他。
那叠钱被他紧紧攥在胸口,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孙少安也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少安娘再也忍不住,抱着兰香,压抑地哭出声来。
窑洞里弥漫着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和长久压抑后释放的悲辛气息。
五百块钱带来的震撼余波,在窑洞里久久未能平息。
晚上用林宇涛带回来的肉和面做了一顿肉丝面。看着一挂上好的五花肉,少安娘总感觉像做梦一样。
一家人吃的肚子撑,还是感觉不真实。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时不时就瞟向孙玉厚老汉紧紧捂着的前胸口袋——那里面揣着一个穷家几代人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恓惶了一辈子…临老了,倒叫娃…”孙玉厚老汉喃喃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青色劳动布的纹理,那厚实耐磨的质感让他觉得踏实。
他拿起一双崭新的黄胶鞋,鞋底厚实,橡胶味浓烈,他试着把刚洗好的脚往里套了套,从未有过的柔软舒适包裹住他常年裂着血口子的脚,老汉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想笑,又想哭。
“哥,这双是您的。”林宇涛把另一双递给旁边的孙少安。
孙少安接过鞋,黝黑的脸上神色复杂。他看着鞋帮上鲜亮的“解放鞋”字样,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糊满泥巴、早已看不出原色、大拇趾处顽强地钻出头的破布鞋,喉结滚动了几下。
最终,他把新鞋小心地放在炕沿最干净的地方,瓮声瓮气地说:“开春下地…穿新的糟蹋,等…等有事出门再穿。”
“哥,穿吧!”林宇涛拿起那双破布鞋,直接扔到门口,“鞋就是穿的,下地更该穿好的,省得脚受罪!”灶膛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去,破布很快蜷缩焦黑。
孙少安张了张嘴,看着弟弟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又摸了摸那双新鞋,眼底深处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少安娘刘桂兰此刻正和兰香一起,像抚摸稀世珍宝般轻轻展开那卷浅色碎花府绸布。
细腻柔软的布料滑过刘桂兰粗糙开裂的手指,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她用手指仔细丈量着布幅,嘴里念念有词:“这儿给娘裁褂子…这块给兰香拼个新罩衫…”
兰香则把小脸贴在冰凉光滑的布面上蹭了蹭,小声问:“妈,真给我做新衣裳?过年穿的那种?”
“做!明天就给你裁!”刘桂兰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喜悦,眼角却悄悄湿润了。
她看着桌上那包开了封的水果硬糖,抓了一把塞进兰香口袋,又剥开一颗,轻轻放进老伴孙玉厚微微张着的嘴里。
老汉先是一愣,随即那股纯粹的、久违的甜味在口腔弥漫开,他咂摸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笨拙的笑容。
“都收起来吧!娃的孝心,我们得相信娃。”玉厚老汉既像是对家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少安娘听话的把东西小心的收了起来,粮食、肉都收好,不能让老鼠给摸了。
“少安他娘,你明天你拿点面和土豆,再割二斤肉去给兰花送去,她家里估计也没啥粮食了。猫蛋、狗蛋不知道多久没吃肉了。王满银那逛鬼这几天也不知道逛到哪儿去了。”玉厚老汉对少安娘说道。
林宇涛笑了笑没吭声,拿出那瓶眼药水:“奶,睁眼。”清凉的药水滴进奶奶干涩的眼角,带来一丝舒适的凉意。
老太太舒服地哼了一声。他又拿出从县城抓来的中药包:“妈,这药是给奶奶调理身体的,三剂。一剂放三碗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成大半碗,早晚各一次。熬的时候加点红枣和生姜片,驱寒。”
他把药包递给母亲,刘桂兰郑重地双手接过,放在炕头最稳妥的地方。
“少平啊,你…”孙玉厚老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手艺…真这么值钱?不会…不会…”他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
林宇涛正想宽慰父亲,院子外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瓮声瓮气的喊声: “玉厚哥!玉厚哥在家不?”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正是林宇涛回来时村口遇到的两人。前面的是村里的饲养员刘成,外号“豁子”,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
他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小篮子攒了不知多久的鸡蛋,大概有十几个,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着。后面跟着的是同村的李黑娃,村里人都叫他“黑娃”,是个壮实汉子,此刻正伸着脖子好奇地往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