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也不用再贴了。”孙少安指着堂屋门上和窗棂上依旧鲜红的对联和窗花，“昨天结婚贴的喜联，按咱这儿的规矩，离年根近，红火气还在，再贴就重了。等明年再换新的！”
林宇涛点点头。那大红的“囍”字和“鸾凤和鸣”的对联，在冬日的阳光下依旧鲜艳夺目，仿佛还在散发着昨日的喜气，也昭示着孙家崭新的开始。
灶房里，婆媳俩的配合渐入佳境。田润叶在婆婆的指点下，终于将面团揉得光滑柔韧，醒在了一边。
少安娘开始做早饭——炒了一大盘酸辣土豆丝，切了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丝，把猪头肉也切了一盘热了热，黄澄澄的小米粥也熬得稠糊糊的，盛进了粗瓷大碗里。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炕桌上吃了顿简单却温馨的早饭。
饭桌上，少安娘看着埋头喝粥、脸颊红润的儿媳妇，心里盘算着。
“润叶啊，”少安娘放下碗筷，对田润叶说，“馒头昨天待客剩的不多了。虽说年三十晚上吃饺子，但正月里待客、走亲戚，馍馍是顶门户的东西，不能少。待会儿，咱娘仨（指她、润叶和兰香）再蒸上几笼。”
“嗯，妈，听您的。”田润叶乖巧地应着。
“还有，”少安娘看向孙少安，“少安，今年你刚结婚，按规矩，正月初二回门之后，润叶家那边的叔伯亲戚，都得走一遍。这走亲戚，油馍是少不了的。
往年咱家穷，炸得少，也拿不出手。今年，咱得好好炸两大篮子！挑最好的白面炸！炸得又大又酥！让润叶回娘家也脸上有光！”
孙少安立刻点头：“妈，您说得对！是该这样！油和面咱都有！炸！”
田润叶听着婆婆和丈夫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和感动。婆婆不仅考虑周全，还处处想着她在娘家的体面。她轻声说：“妈，炸油条我也会一点，我帮您。”
“好！好！”少安娘笑得合不拢嘴。
早饭后，孙少安和林宇涛果然被彻底“驱逐”出了灶房重地，只能去院子里劈柴、归置东西。
灶房里，蒸馍和炸油馍的“战役”正式打响。
少安娘是总指挥。她指挥着兰香把火烧得旺旺的。巨大的蒸笼被搬了出来，铺上洗得雪白的笼布。田润叶在婆婆的指导下，将醒好的面团分成剂子，揉成一个个光滑的圆馍坯。
她的动作虽然不如兰花熟练，但学得非常认真仔细。少安娘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两句：“对，揉圆点，蒸出来才暄腾！”
“剂子揪大一点，过年馍要实诚！” 一个个白胖的馍坯被整齐地码放进蒸笼里。一层层叠起，架在烧开的大锅上。很快，白色的蒸汽如同浓雾般弥漫了整个灶房，带着面粉和酵母的香甜气息。
“捂严实喽！上大气！”少安娘喊着。厚重的笼盖盖严。
等待蒸馍的间隙，炸油条的面也发好了。这是一盆更加柔软、加了盐和少量明矾（农村土法使油条酥脆）的面团。
少安娘亲自上手，在案板上撒上干面粉，将面团擀成厚厚的长方形面片，然后用刀麻利地切成一条条粗细均匀的剂子。
“润叶，你看，两个剂子叠一起，中间用筷子压一道印子，这样一抻，下油锅炸出来就是一根油馍！”少安娘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田润叶认真地学着，拿起两条剂子叠好，用筷子在中间用力一压，然后双手捏住两头，小心翼翼地往两边抻长。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抻出来的油条生坯长短粗细不一。
“没事！多练几个就好了！”少安娘鼓励道，“火候是关键！油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七成热，油条下去能立刻浮起来，慢慢炸成金黄色才酥脆！”
兰香负责烧火，控制着油锅的温度。少安娘则拿着长长的竹筷子，站在油锅旁，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油条生坯。
田润叶在婆婆的鼓励下，越来越熟练。她学着婆婆的样子，将抻好的油条生坯轻轻放入油锅。
“滋啦——” 白色的生坯瞬间被滚油包裹，发出悦耳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色，变得金黄酥脆！
浓郁的油香混合着面香，霸道地冲出了灶房，飘满了整个院落！
“哇！好香！”院子里劈柴的林宇涛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孙少安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灶房门口袅袅升起的炊烟和油香，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这炊烟，这油香，是家的味道，是过年的味道，更是他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奔向更好生活的味道。
第一根油条炸好，少安娘用筷子夹起，沥了沥油，递到田润叶嘴边：“来，润叶，尝尝！看火候咋样？”
田润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轻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油条滚烫酥脆，内里却柔软筋道，咸香适口！ “嗯！好吃！妈，您炸得真好！”她由衷地赞叹。
少安娘笑了：“你也炸得好！看看，这根就是你炸的！”她指着锅里另一根金灿灿的油条。
田润叶看着自己亲手炸出的油条在油锅里欢快地翻滚、膨胀、变得金黄诱人，再看看婆婆和兰香温暖的笑脸，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
这小小的灶房，这蒸腾的热气，这浓郁的油香，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田家的女儿，而是孙家的媳妇了。这里，就是她新的家园。
一笼笼大白馍馍也蒸好了，倒扣在席子上晾着，白花花的一片，如同丰收的棉田。炸好的油条被小心地放进垫着干净白纸的大柳条筐里，金灿灿、油亮亮地堆成了小山。
孙少安和林宇涛被允许进来帮忙抬蒸笼、搬油条筐。看着这丰盛的成果，兄弟俩脸上都笑开了花。
“妈，嫂子，辛苦了！炸这么多油条，够咱走好几家亲戚了！”孙少安看着那两筐油条，语气里带着自豪。
少安娘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满屋子的劳动成果，再看看身边忙碌而和谐的儿媳和女儿，再看看高大挺拔的儿子们，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平静。
“有粮有肉，有馍有油，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这年……就过得踏实！”少安娘的声音不大，却道出了这个平凡农家最朴素的年关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