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一直稳稳地托着酒盘,跟在哥哥嫂子身后。
看着大哥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光彩,看着嫂子润叶姐那温柔坚定的眼神,看着周围乡亲们真诚质朴的笑脸,一种巨大的欣慰感和对生活深深的感恩在他心中激荡。
金波则像只精力充沛的猴子,上蹿下跳地帮忙挡酒、活跃气氛,不时和田晓霞斗几句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田晓霞脸喝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口琴也收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跟着敬酒队伍,时不时帮忙递个酒盅,或者跟润叶小声说句俏皮话。
敬酒的过程如同溪流汇入大海,充满了喧闹、欢笑、祝福和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儿。
孙少安和田润叶手中的小小酒盅,盛装的不仅是滚烫的烧酒,更是乡亲们沉甸甸的情谊,是过往岁月的见证,更是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期许。每一个碰杯,每一声祝福,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的心上。
当最后一桌敬完,孙少安已是满面红光,脚步也有些虚浮,但那眼中的笑意和幸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田润叶白皙的脸颊上也飞满红霞,衬得她愈发娇艳动人。
林宇涛手中的酒壶已经见底。 总管金俊山看着圆满完成任务的新人,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礼成——!新郎新娘回新房歇息——!”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最后的祝福浪潮。
“少安!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润叶老师!早点给我们生个大胖小子!”
在众人的起哄声和灼热的目光中,孙少安紧紧握着田润叶的手,如同握着稀世珍宝,在弟弟金波的“掩护”下,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满心的幸福,脚步有些踉跄却坚定地向着那扇贴着大红双喜的窑洞门走去。
窑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依旧喧腾的宴席声浪。红烛摇曳的新房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桌上,不知是谁早已放好了一碗热腾腾、卧着两个洁白荷包蛋的鸡汤面,香气缭绕。那是少安娘悄悄让兰香送进来的。
孙少安看着烛光下妻子美丽动人的脸庞,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
他拉着润叶坐到炕沿,端起那碗面,笨拙地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到润叶唇边,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无限的温柔: “润叶,累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垫垫。”
田润叶抬起水汪汪的眼眸,看着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和爱恋,心中最后一丝羞涩也被巨大的甜蜜和温暖取代。
她轻轻张开嘴,接受了丈夫的喂食。温热的鸡汤混合着荷包蛋的清香滑入喉咙,暖意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窗外,是仍未散尽的宴席欢笑和隐约的唢呐余音。窗内,是红烛映照下,一对新人依偎在一起,分享着一碗朴素却饱含深情的鸡汤面的剪影。
婚宴结束,双水村在经历了一场盛大婚宴的喧嚣与滚烫后,似乎也染上了宿醉般的慵懒。
阳光依旧晴朗,但空气中蒸腾的肉香酒气已淡去,只剩下冰雪消融的凛冽清新,以及门前堆叠的鞭炮红屑,无声诉说着婚宴的狂欢。
孙家新窑院里的热闹也如潮水般退去,帮忙的乡亲们帮忙归还完东西,打扫好卫生,都各自归家,只剩下满院的空气中还残留的、如同余烬般温暖的喜庆气息。
田福堂、田福军夫妇和女儿女婿在新窑里说着贴心话,田润叶脸上还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和对娘家的依恋。
田晓霞帮着把大伯给自己家带的东西放进田福军那辆停在村口不远处的黑色伏尔加上。
趁着田福军夫妇还在和少安哥润叶姐说话,田晓霞拢了拢鲜红的围巾,目光望向孙家窑院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孙家院子里,林宇涛正挽着袖子,和金波一起,帮着清理院里还剩下的卫生。
“少平!外面有人找!” 正在门口扫地的田润生探头进来眨了眨眼,喊了一声。
林宇涛直起身,疑惑地望向院门口。只见一个熟悉的、穿着蓝色工装背带裤的身影站在那里,正冲着他挥手,脸上是明媚的笑容,正是田晓霞!
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跳动的双辫和鲜红的围巾,瞬间点亮了略显疲惫的院落。
“晓霞?啥时候走?” 林宇涛有些意外,放下筐子,连忙走过去。 “马上就走啦!专门来跟你道个别!” 田晓霞站在门槛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意盈盈。
“咋样?累坏了吧?当小叔子忙前忙后的。” 她促狭地眨眨眼。
金波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打招呼:“晓霞妹子,来啦?”
“是啊,金波。” 田晓霞回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林宇涛身上。她微微歪头,“少平哥,‘借’一步说话?就一会儿,不耽误你干活。” 她的语气带着点神秘和不容拒绝。
林宇涛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又对上田晓霞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等我一下。”
他转身跟母亲和姐姐打了个招呼,“妈,姐,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少安娘看着门口光彩照人的田晓霞,又看看儿子,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金波则非常识趣地拍拍林宇涛的肩膀:“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
林宇涛跟着田晓霞走出了窑院。两人没有走向村口停车的方向,反而默契地拐上了通往村外冰河的那条小路。
冬日的田野空旷寂寥,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阳光很好,却没有什么温度,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田晓霞脚步轻快,走到河滩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停了下来。冰河在眼前静静流淌,表面冻得瓷实,闪着刺眼的白光,冰层下隐约传来细微的潺潺流水声,昭示着寒冬之下生命的律动。
她转过身,面对着林宇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入手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林宇涛低头一看,是那架小巧的红棉牌口琴,银色的机身反射着清冷的阳光。
“这……”他有些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