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再次吹吹打打,踏上了归程。
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抹最亮丽的红色。田润叶坐在车后座,鲜红的衣裳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如同双水村这片黄土地上最绚烂的花朵。
路上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发出由衷的赞叹和祝福。
“啧啧!少安媳妇真俊啊!”
“这红衣裳,真排场!”
“孙家真是好福气!娶了润叶这么个好媳妇!”
唢呐声欢快,鞭炮声不断,迎亲的队伍在乡亲们的夹道注目礼中,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孙家新窑院。
院子中央,早已摆好了香案。当然现在不再供奉神明,而是摆上了伟人画像,摆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对粗壮的红烛。
孙玉厚老汉和少安娘早已换上了整洁的衣服,神情庄重地站在香案旁等待着。老奶奶也被兰香搀扶着,坐在旁边特意放置的椅子上,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总管金俊山高亢的唱礼声中,婚礼最重要的环节——拜天地开始了。
“吉时到——新郎新娘就位——!” 孙少安紧张地牵着田润叶的手,走到香案前站定。 “一拜伟人——祝福祖国繁荣昌盛!” 一对新人对着伟人像,虔诚地鞠躬。
“二拜高堂——感谢父母养育恩!” 孙少安和田润叶转过身,对着上首的孙玉厚夫妇深深鞠躬。少安娘看着眼前一对璧人,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那是喜悦的眼泪。
孙玉厚老汉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汹涌澎湃。他看着高大挺拔的大儿子和他身边一身红妆的新儿媳,再看看那三孔崭新的窑洞,过往的艰辛、贫穷、屈辱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沉甸甸、让他几乎落泪的幸福!
他终于挺直了腰杆!
“夫妻对拜——鸾凤和鸣恩爱长!”
孙少安和田润叶面对面站着。隔着那方红盖头,孙少安能看到润叶微微颤抖的肩头。
他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对面的红盖头也微微低垂。这一拜,是两颗心从此相依相守的庄严承诺,是风雨同舟、甘苦与共的永恒约定!
拜堂礼成!“送入洞房!”随着金俊山最后一声高喊,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半大小子们更是兴奋地叫嚷着: “哦——入洞房喽!” “少安哥!晚上别关门啊!” 善意的哄笑声中,孙少安在众人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扶着田润叶,走向那间被红窗花、红双喜装点得喜气洋洋的新窑洞。
洞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烛静静地燃烧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新炕、新柜,也照亮了田润叶头上的红盖头。
孙少安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拿起桌上放着的秤杆,手微微有些颤抖,轻轻地、缓缓地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红绸滑落—— 烛光下,田润叶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庞显露出来。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覆盖着眼睑,脸颊上飞着两朵娇艳的红云,嘴唇如同熟透的樱桃般诱人。羞涩之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期待。
孙少安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眼中只剩下眼前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他的新娘,他的妻子,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润叶……”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田润叶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如同盛满了星光的湖水,勇敢地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嘴角漾开一个羞涩而甜蜜的笑容,轻轻地回应: “少安哥……”
新房内的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
窗外,是婚宴上喧天的热闹和浓郁的肉香、酒香,是乡亲们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的欢笑。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新世界里,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依,无声地诉说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相守一生的坚定誓言。
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外面开始开席!
七张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桌子早已在总管金俊山的精心安排下,有序地摆满了孙家新窑前的空地。每张桌子都擦得锃亮,围着长条板凳。
空气中,那翻滚了几乎一整天的浓郁肉香、油香、面香,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包裹着每一个人,勾引着肠胃最深处的馋虫。
帮忙的小伙子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在金波的带领下,正端着巨大的木头托盘,上面层层叠叠地摆放着盛满菜肴的粗瓷大碗,穿梭于灶棚和席面之间。
“上菜喽——!” 随着金波一声嘹亮的吆喝,宴席正式开锣! 第一道菜,是张根年大师傅的招牌开场——四素两荤六盘凉菜。
然后是油汪汪、亮晶晶、撒着翠绿葱花和金黄油炸花生米的凉拌猪头肉!紧随其后的是颤巍巍、红彤彤、肥瘦相间、浓香扑鼻的红烧肉!酥脆金黄的炸丸子!软嫩咸香的蒸碗!洁白如玉、冒着热气的大白馍馍如同小山般堆在箩筐里……
“咣当!咣当!” 粗瓷大碗碰撞着桌面,发出热闹的声响。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饥肠辘辘的乡亲们眼前!整个窑院瞬间被一片惊叹、赞美和迫不及待的吞咽口水声充满。
“天爷!这肉炖得,筷子一夹就烂乎!”
“丸子炸得酥!香!”
“张师傅的手艺,没得挑!少安娃这席面,硬扎!”
“来来来!倒酒!满上!”
拧开酒瓶子,那浓烈的、属于高粱烧的辛辣醇香一下子弥漫开来,与肉香混合,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热血沸腾的喜庆氛围。
粗瓷酒碗被倒得满满的,澄澈的酒液映着冬日暖阳,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划拳行令声骤然响起,如同平地滚雷!
“五魁首啊!”
“六六六啊!”
“哥俩好啊!”
“喝!” 汉子们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而贲张,声音洪亮,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犷豪迈。酒碗碰撞,琼浆飞溅,欢声笑语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