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不了,你们吃,你们吃,我们吃过了来的。”王满银连忙摆手,拉过两个孩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
“少安,兰花明天才能回来,她跟人换了班,过年值班,就为了能赶上你们的喜事。”
孙少安点点头,心里对姐姐的惦记更是感激。
他拿起一个刚出锅、暄腾得如同棉花团般的白面馒头,掰开,露出里面雪白绵软的瓤,给猫蛋狗蛋一人半个,“你外婆刚蒸的热馍,一人再吃半个。”
二人看了眼王满银接了过去,“谢谢大舅!”
少安笑了笑也拿了个馒头就着母亲递过来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丝,狼吞虎咽起来。饥饿加上归家的喜悦,让他吃得格外香甜。
匆匆吃完一个馍,喝下半碗粥,孙少安再也坐不住了。他放下碗筷,抹了抹嘴,站起身,声音洪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羞涩: “爸,妈,少平,姐……姐夫,我得走了。”
“去哪儿?这刚回来,不多歇会儿?”少安娘诧异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孙少安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红光,眼神却异常坚定和明亮:“今天……今天我和润叶,要去县城……登记领证!”
窑洞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喜悦!
“哎呀!今天就去领证啊?好!好!”少安娘激动地拍手,“是该去了!是该去了!名正言顺!”
“好哇!哥!恭喜恭喜!”林宇涛笑着祝贺。
孙玉厚黝黑的脸上也绽开了深深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好!去!快去!这是正事!耽搁不得!”
奶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登记……领证……好……好娃娃……”
“少平,车今天得让我骑骑。”孙少安朝林宇涛说道。
“接着!”林宇涛随手把钥匙丢给了他。
孙少安接过钥匙,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推起林宇涛那辆保养得很好的二八自行车。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车胎的气是否足,链条是否上了油。
今天,这辆车将载着他和他心爱的姑娘,奔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新起点。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工装棉袄,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几张硬挺的“大团结”和那张至关重要的介绍信,这是他回来前找厂领导开的,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底气。
孙少安跨上车座,用力一蹬,“爸,妈,我走了!先去接润叶!”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少安娘追到院门口叮嘱。
“放心吧妈!”孙少安的声音随着自行车远去,消失在清晨带着寒意的微风中。
孙少安骑着车,心情如同展翅的雄鹰,飞过双水村熟悉的土路。
早起下地或者拾粪的村民看到他,无不热情地打着招呼: “少安!回来啦!恭喜恭喜啊!”
“少安哥!要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后天去喝你喜酒啊!”
“啧啧,少安这娃,今天穿得真精神!”
面对这些朴实的祝福,孙少安憨厚地笑着回应,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脚下的车轮蹬得飞快,只觉得这条通往田家的路,从未如此明亮和充满希望。
来到田福堂家那气派的窑院前,田福堂和他婆姨正好在门口了。看到一身崭新工装、精神抖擞的孙少安,田福堂满意地点点头,婆姨脸上也笑开了花。
“福堂叔,婶子!”孙少安停好车,恭敬地问好。
“嗯,来了就好。”田福堂语气温和,“进去吧,润叶在屋里等你呢。”
孙少安迈步走进堂屋,心怦怦直跳。
里屋的门帘一挑,田润叶走了出来。她今天显然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干净的碎花棉袄,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白皙的脸颊上飞着两朵好看的红云,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羞涩和喜悦。
看到孙少安,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少安哥……”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清泉流淌过孙少安的心田。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美丽姑娘,孙少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暖流瞬间淹没了全身,之前的紧张感烟消云散。
他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温柔:“润叶,准备好了吗?咱……咱去县城。”
“嗯。”田润叶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依赖和无尽的爱意。
田福堂婆姨递过来一个布包:“润叶,介绍信还没开吧?快去学校找校长开好。”
“嗯,妈,我知道的。”润叶接过布包。
在田福堂婆姨慈爱的目光,田福堂复杂的目光的注视下,孙少安推着自行车,田润叶跟在他身边,两人走出了田家院子。
孙少安跨上车座,稳稳地扶住车把。田润叶侧身,轻盈地坐在了后座上,一只手自然地、带着点羞涩地抓住了孙少安腰侧的衣襟。
“坐稳了?”孙少安回头看了一眼。
“嗯。”田润叶的声音带着甜蜜。
孙少安用力一蹬踏板,自行车稳稳地驶上了通往县城的黄土公路。寒风依旧凛冽,吹拂着两人的面颊,但他们心头却是一片滚烫。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他们共同的心跳。
抵达原西县城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孙少安骑着车,载着田润叶,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她任教的小学。
学校已经放寒假,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看门扫地的工友。
润叶让少安在车棚等着,自己走向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家属院。她在一户贴着“光荣之家”春联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
“校长,是我,田润叶。”润叶轻声回答。
门开了,一位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半旧灰色中山装的清瘦男子出现在门口,正是学校的杨校长。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显然正在家中休息。 “哦,是小田老师啊?快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