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叶,你今儿个咋了?魂不守舍的?”田福堂婆姨终于忍不住问道。
润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走到父母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田福堂磕了磕烟袋锅,抬眼看向女儿:“啥事?”
“是关于……少安哥……”润叶的脸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田福堂和他婆姨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了几分,但都没有说话,等着女儿继续说。
田润叶抬起头,勇敢地迎上父亲的目光:“爸,妈,我和少安哥……我们俩……好了。”
她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脸颊滚烫,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就是……处对象了。”
窑洞里一片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滋滋”声。田福堂面无表情,继续沉默地装着烟丝。他婆姨则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神情复杂地看着女儿。
润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退缩,继续说道:“少安哥……他……他对我好,我也……我也认定他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我知道,您以前不让我跟他好,是心疼我……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少安哥在化肥厂干得特别好,是正式工!他踏实肯干,有责任心,是靠得住的人!爸,妈,你们也看着他长大的,你们说,他是不是个好后生?”
说到动情处,润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些年……我……我一直等他……我知道你们心疼我,怕我跟他吃苦。可现在,少安哥站起来了!!箍了新窑,少平有出息,兰花姐也进了城……爸,妈,求你们……成全我们吧!”她说着,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父母面前!
田福堂婆姨“哎呦”一声,赶紧起身去扶女儿:“好闺女!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地上凉!”
田福堂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着女儿跪在那里,泪流满面,真情流露,他坚硬的心防终于被彻底击碎。
是啊,少安那娃娃,是他看着长大的。抛开家世,哪样不是拔尖的?如今更是鲤鱼跃了龙门,成了公家人!
女儿等了这么多年,这份痴心,他何尝不知?半年来女儿的改变,那发自心底的笑容和光彩,他又怎会看不到?
“起来吧。”田福堂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释然和解脱,“闺女大了,留不住喽。”
润叶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爸……您……”
田福堂婆姨也惊喜地看向丈夫:“福堂?”
田福堂摆摆手,制止了婆姨的话,看着女儿,语气变得郑重:“少安是个好娃!以前……是爸顾虑太多。现在他出息了,配得上我闺女!你稀罕他,他也稀罕你,这就够了。爸……不拦着了。”
“爸!”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田润叶,她扑进父亲怀里,泣不成声,“谢谢爸!谢谢妈!”
田福堂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眼神复杂却温暖。他婆姨也在一旁抹着眼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是……”田福堂等女儿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这么大的事,孙家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润叶从父亲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是满脸羞红和喜悦:“少安哥说……他爸和二爸……明天……明天要亲自登门,来……来提亲。”
“明天?”田福堂和他婆姨都愣了一下。
“嗯!”润叶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期盼和甜蜜。
田福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和尘埃落定的轻松:“好!好!该来的总要来!明天,爸和你妈,等着!”
清晨。双水村笼罩在一片清冽的寒意中,薄霜覆盖着田野和窑顶,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孙家新箍的窑洞里早早地升腾起暖意和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气息。
孙玉厚老汉天不亮就起来了,穿上那身深蓝色卡其布新褂子,对着水银镜笨拙地整理衣领。
少安娘也穿着枣红色新棉袄,在灶房忙碌着准备早饭。林宇涛帮着父亲把提亲礼再次清点、擦拭,确保一丝不苟。
“大哥!少平!我回来了!”一声洪亮而带着急切惊喜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窑院门口,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孙少安!
他穿着化肥厂发的深蓝色工装棉袄,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充满了激动、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是天不亮就从县城骑自行车赶回来的!
“少安?!”孙玉厚和林宇涛同时惊喜地看向门口。
“哥!”林宇涛快步迎了上去。
少安娘也从灶房跑出来,看到大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个憨娃!咋这时候回来了?冷不冷?路上冻着没?”
孙少安放下肩上的帆布包,里面是给家里带的一点厂里发的福利和林宇涛给他留下的大部分水果。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爸!我……我昨天接到少平留的信儿了!说今天要去提亲!我……我哪还能在厂里待得住!请了假就赶回来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父亲和弟弟脸上扫过,“东西……都备好了吗?福堂叔那边……”
“备好了!都备好了!”孙玉厚看着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的大儿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和自豪,“放心!有爸和你二爸呢!”
“哥,放心。” 林宇涛也笑着点点头,“万事俱备。”
吃过早饭,孙玉厚、孙玉亭兄弟俩,加上特意赶回来的孙少安,三人一同出发。
孙玉厚提着装酒和点心的网兜,孙玉亭提着装烟和糖果的网兜。孙少安把林宇涛留给他和润叶的水果也提上,他身姿挺拔,神情紧张又期待。
阳光照在三人崭新的衣服上,也照在他们饱含希望的脸上。孙少安走在父亲和二爸中间,手心微微出汗,胸膛里却像揣着一面锣鼓,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