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在原西县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带着刺骨的凛冽。益民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炉火烧得正旺,驱散着门缝钻进寒气,空气里弥漫着宁心安神的草药香气。
林宇涛端坐诊桌后,三指搭在一个老妇人枯瘦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脉搏细微的跳动。他神情专注,眼神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半个月来,高考录取的消息如同零星的火花,开始在县城里悄然传递,点燃了无数家庭的希望与焦灼。
然而在这片日益升温的期盼中,林宇涛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磐石,每日准时出现在益民堂,望闻问切,开方抓药,生活规律得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摆。
“刘婶,您这脉象比上次稳多了,心慌气短也好些了吧?”林宇涛收回手,语气温和。
“好多了好多了!孙大夫,吃了你开的药,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了!”刘婶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外面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这回肯定考上状元了!通知书还没到?”
林宇涛微微一笑,提笔在处方笺上写着调整的药方,语气平淡无波:“刘婶,看病归看病,考学归考学。药得按时吃,甭操心别的。”
刘掌柜在一旁整理着药柜,闻言捋着胡须笑道:“老嫂子,少平说得对,咱该干啥干啥。该来的,跑不了!”
话虽如此,刘掌柜的目光落在林宇涛沉静的侧脸上,心底也忍不住好奇,这年轻人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到底从何而来?真就半分不着急?
此刻,榆钱巷的小院里,却弥漫着与益民堂截然不同的气氛。田晓霞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早已纤尘不染的桌面,眼神却频频飘向紧闭的院门。
炉子上炖着的鸡汤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却丝毫无法安抚她内心的焦躁。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她猛地转头,看到是林宇涛进来时眼中刚亮起的光瞬间又黯了下去。
“回来了?今天……有信儿吗?”她放下抹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迎了上去。
林宇涛脱下带着寒气的外衣挂好,看着田晓霞微蹙的眉头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焦虑,心中了然。
他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暖着手:“今天听说隔壁班的王印收到省城师范的通知书了,李巷口那个知青张姐好像也录了省农学院。”
“哦……”田晓霞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有些飘忽,“养民昨天下午跑来报喜,说是黄原医学院的录取通知到了,临床医学专业。他高兴坏了……”
“这是好事,医学院适合他。”林宇涛走到桌边,看着上面摊开的几本闲书——显然是田晓霞用来打发时间却根本看不进去的,
“养民踏实,学医是条好路。”
“他……他是踏实了……”田晓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自我怀疑,“可少平,你说……燕京……会不会……会不会太高了?咱们是不是……太冒险了?”
长久等待的煎熬和对顶尖学府本能的敬畏,让这个平日里明媚自信的姑娘也难得地泄露出一丝脆弱。
林宇涛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望进她不安的眼眸深处:“晓霞,看着我。还记得考完试那天,雪地里,你说的话吗?”
田晓霞微微一怔。 “‘我们的笔,就是武器。写我们所思,书我们所信。’”林宇涛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复述着,“考场上,你写得酣畅淋漓,那篇《脚下有泥,心中有光》,即便放在燕京的考场上,也足以打动人心。你的实力,你的积累,配得上任何一所顶尖学府。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田晓霞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坚定而温热的力道,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田晓霞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重新燃起的斗志取代:“嗯!你说得对!我等得起!”
两天后的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给寒冷的原西县城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益民堂里依旧弥漫着药香。林宇涛正为一个咳嗽不止的中年男人诊脉,一手搭脉,一手在处方笺上流畅地书写着药名和分量。刘掌柜在一旁用精巧的戥子称量药材,动作一丝不苟。
与此同时,县委家属院田家的小客厅里,却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狂喜。 邮递员特有的、洪亮的嗓门在楼下响起:“田晓霞云同志!挂号信!燕京来的!” 正低头织着毛衣的徐爱云手一抖,毛衣针差点戳到手。
她猛地站起身,心口一阵狂跳,几乎是扑到窗口,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楼下,穿着墨绿色制服、挎着沉重邮包的邮递员正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一角,鲜红色的“燕京大学”四个字和下方同样醒目的“录取通知书”字样,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冬日的沉闷!
“哎!同志!是……是田晓霞的吗?”徐爱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对!田晓霞同志!录取通知书!燕京大学新闻系!”邮递员的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祝贺,“恭喜啊徐医生!您家出了个金凤凰!”
那“燕京大学新闻系”几个字,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击穿了徐爱云所有的理智! “哎呦!我的天老爷!”她惊呼一声,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也顾不上毛衣针和毛线团掉了一地,转身就往楼下冲!
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邮递员面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承载着女儿梦想和全家希望的牛皮纸信封。
“哐当!” 田晓霞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她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是放空的,显然又在神游天外。被母亲巨大的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