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那干净得不像话的厕所和巨大的冲厕水缸时,金波更是拍着大腿直乐:“少平!你小子讲究!这茅厕比县委大院领导用的还体面!以后来你这儿蹭饭,拉屎都舒坦!”
这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向来严肃的孙玉厚老汉嘴角都扯动了一下。晓霞则抿着嘴,嗔怪地瞪了金波一眼。
参观结束,少安娘站在堂屋门口,用围裙擦着手,声音洪亮地宣布:“开席喽!都入座!少平,招呼你同学朋友坐里边这桌!老头子,兰花,满银,兰香,猫蛋狗蛋,还有奶奶,咱们坐外边这桌!”
两张桌子立刻被欢声笑语填满。主桌这边,孙玉厚老汉在上首坐了,奶奶挨着他,少安娘、孙兰花带着猫蛋狗蛋和王满银、兰香依次而坐。
另一桌则是年轻人的天地:林宇涛、孙少安、田润叶居中,金波、田润生、田晓霞围坐两边。
两大盆颤巍巍、油光红亮的炖肉被端上桌,瞬间成为焦点。扑鼻的浓香混合着玉米饼的焦甜、凉拌菜的酸辣,构成了一桌最质朴也是最诱人的暖锅宴席。
“来来来!都别客气!使劲吃!” 孙少安作为长兄,率先举起了酒杯,声音洪亮,“今儿是少平的好日子!燎锅底,暖新家!咱老孙家在县城也算是有根有叶了!这第一杯,贺少平乔迁大喜!”
“贺少平乔迁大喜!”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碰撞,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家抓紧开吃。”林宇涛也笑嘻嘻说道。
金波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裹满酱汁的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赞道:“香!真香!少平,你这肉炖的绝了!”
孙兰花笑着接话:“那是!放了少平自己配的十三香呢!秘方!”
话不多的润生细细品尝,也点头道:“火候正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肉也好,新鲜。”
晓霞夹了一块土豆,炖得粉糯入味,吸饱了汤汁,她小口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土豆都炖出肉味来了,好吃!”
猫蛋和狗蛋更是化身两只小饿狼,一手抓着喷香的玉米饼,一手拿着少安娘给撕碎的肉块,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
少安娘一边忙着给奶奶夹软烂的肉,一边不忘对猫蛋狗蛋唠叨:“慢点吃!别噎着!没人和你们抢!”
孙玉厚老汉话不多,只是埋头吃着,不时端起酒杯抿一口,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透着难得的轻松和满足。
奶奶牙口不好,吃着润叶专门挑拣的软烂肉皮和土豆,脸上笑开了花:“好,都好!我孙子有出息,做的肉也好吃!”
席间笑语不断。金波绘声绘色地讲一些趣闻,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孙少安和王满银也加入了侃大山的行列,说着村里和田里的新鲜事。
孙兰花和田润叶则低声交流着持家的心得,偶尔给孩子们擦擦嘴。兰香眼巴巴地听着大哥哥大姐姐们说话,满眼都是向往。
两桌之间笑语交融,亲情的暖流与新朋旧友的情谊在这小小的堂屋里汇聚、激荡,将这座青砖小院彻底点燃,充满了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
暖锅宴在杯盘狼藉和心满意足的饱嗝中落下帷幕。男人们负责收拾碗筷桌椅。孙少安、金波抢着去井台边刷洗油腻的锅碗瓢盆,哗啦啦的水声和说笑声交织。
王满银则带着猫蛋狗蛋在院子里玩起了简易的“骑马打仗”,惹得两个孩子尖叫连连。
堂屋里,另一项温暖而繁复的工程开始了。
少安娘、孙兰花和田润叶,三位巧手的女人在西厢房那堆雪白的棉花和厚实的白布前坐了下来。光线透过窗棂,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棉絮。
“妈,您坐着歇会儿,指挥就行,我跟润叶姐动手。” 孙兰花麻利地搬来凳子。
少安娘却摆摆手:“歇啥!动动手还活泛筋骨!” 她拿起一大块裁剪好的白布铺在地上,又从棉堆里扯出一大团蓬松雪白的新棉花,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活的手指轻轻捻动着,将棉花一层层均匀地、细细地铺展在白布上。
她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棉花要絮得厚薄均匀,压得实诚,盖着才暖和,才耐用。” 她一边絮,一边传授着经验,“少平娃一个人在这边,晚上可不能冻着。”
田润叶也拿起针线,针脚细密匀称,将铺好棉花的布面缝合固定。“这布厚实,棉花也弹得好,暄腾!做出来的被褥保准暖和。” 她笑着对一旁的林宇涛说。
孙兰花则负责裁剪和最后的缝合成型,飞针走线,动作娴熟流畅。“先紧着做两套,今天用,剩下的,我和妈慢慢做。”
兰香也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帮着递个剪刀,理个线头。三个女人轻声细语地拉着家常,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棉絮在阳光下飞舞,针线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新棉洁净干燥的馨香和一种属于家的、温情脉脉的静谧气息。
林宇涛默默地看着这幅画面,心头暖意融融。
日影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金波、润生和晓霞起身告辞。 金波用力拍了拍林宇涛的肩膀,嗓门依旧洪亮:“少平!这院子嫽扎咧!以后我们有根据地了,这就是据点!随叫随到啊!”
润生也微笑道:“少平,恭喜你,以后常聚。”
田晓霞的目光扫过忙着做被褥的女眷和这充满生机的院子,眼神明亮:“孙少平,你的新起点,真不错!下次来,希望书架已经摆满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屋里。
林宇涛将他们送到院门口:“今天多谢你们来捧场!路上慢点。”
送走朋友,孙少安和田润叶也提出请父母和奶奶去他们的院里住几天。
孙玉厚老汉蹲在院墙根下,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按着烟丝。他吧嗒吧嗒吸了几口,辛辣的烟雾在暮色中缭绕。他抬眼看了看收拾得利索的小院,又看了看西厢房灯光下还在飞针走线的老伴和女儿儿媳,最后目光落在林宇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