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夕阳慵懒地挂在西边城墙上，将榆钱巷斑驳的青砖墙面染成温暖的橘红。空气中弥漫着泡桐花甜腻的香气和炊烟的气息。
林宇涛推开那扇崭新的、散发着桐油清香的黑漆木门，熟悉的青砖小院映入眼帘。
王满银买来的布匹和棉花已整齐地码放在干燥通风的东厢房。院子中央那架手压井的镀锌铁杆在余晖下闪着清冽的光。
然而，这方天地依然显得过于空旷、寂静，还缺那真正属于“过日子”的烟火家当。
林宇涛放下书包，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干净清爽的院中央，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规划着他的新巢。
意识沉入空间，角落里静静躺着几沓厚实的钞票和种类繁多的票证——布票、棉花票已被王满银消耗殆尽，但“日用工业品购货券”、“粮油票”还有不少盈余。
他意念微动，取出一沓钱和相应的票证揣进外衣口袋。
县城最大的百货大楼早已过了下班的喧嚣，林宇涛熟门熟路地拐进西关临街的土产日杂供销社。
这里没有百货大楼的亮堂玻璃柜台，只有一排排高耸的货架和直接堆放在水泥地上的粗糙陶器、铁器、竹木制品。空气中混杂着陶土腥气、桐油味和铁锈的气息。
一个穿着蓝布罩衣、袖口油亮的中年女售货员正靠着柜台打哈欠，手里的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灰尘。林宇涛径直走向堆满各种缸体器皿的区域。
“同志，麻烦看看水缸和粮缸。”林宇涛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店内响起。
售货员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用掸子指了指：“喏，那边都是。自个儿挑。”
眼前是一片陶缸的森林！直径从尺余到三尺不等，高度及腰甚至过胸。粗陶材质，外表大多呈深褐色或酱黄色，有的上了粗釉，有的就是原色。
大部分缸口边缘粗糙，带着烧制时留下的气孔和流淌釉痕的痕迹。林宇涛蹲下身，手指敲击缸壁，发出沉闷或清脆的不同声响，仔细检查着有无隐裂、砂眼。
他相中了几个： 一个直径近两尺、高度齐腰的厚壁大肚水缸，釉色深褐，分量极沉。这是给厕所准备的“储备水源”。
两个稍小一圈、约莫一米高的直筒粮缸，缸壁厚实均匀，敲击声沉闷结实。一个装面，一个装米。
还有一个更小巧些、带双耳提手的酱釉小缸，口沿光滑。“这个，装油。” 他心里盘算着，空间里榨出的豆油、菜籽油，终于有了稳妥的归宿——比塑料桶安全多了。
“同志，就这四口缸。” 林宇涛指着选好的目标。 售货员走过来，扫了一眼，报出价格：“大水缸七块五，两个粮缸六块一个，油缸三块二。工业券一张。”
林宇涛利落地数钱、递票，动作娴熟。售货员难得见到这么爽快懂行的年轻人，脸色稍霁，扯开嗓子朝后面喊：“老王！出来搭把手！搬缸！”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头发花白的老搬运工应声出来，看着地上四个笨重的家伙什，咂了咂嘴：“后生，力气不小哇！挑的都是实在货！咋弄走？”
“劳烦您，帮忙抬到门口，我雇了板车在外面等。” 林宇涛早已安排妥当。王满银那辆借来的破三轮可经不起这几个“大块头”的折腾。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城墙根下，一辆吱吱呀呀的破旧板车停在了榆钱巷小院门口。林宇涛和板车夫老王合力，将四个沉重的陶缸依次卸下，滚进院里的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院子瞬间被这些粗粝质朴的器物填满了几分“家宅”的厚重感。
林宇涛顾不上擦汗，立刻开始归置。
关上门，没有外人，他也不用装了，这点重量对他来说就是小意思。
他一手提起那个最大最沉的水缸，提过平整的青砖地面，走向院角那个小小的、半敞开的门房——厕所。
靳老头不愧是老匠人，这厕所设计颇为用心。蹲坑处铺着青石板，下方连接着一条深埋地下、用青砖砌成并做了防渗处理的化粪池，坑前还有一道浅浅的导流槽，直通墙角的渗水孔。虽然无法完全隔绝气味，但在七十年代的民居中，已是难得的干净讲究。
林宇涛将大水缸稳稳安置在导流槽的上方。缸体巨大，几乎顶到了低矮的屋顶。“以后，就靠你‘人工冲水’了。” 他拍了拍粗糙冰凉的缸壁，又拿起新买的铁皮水瓢放进去。
接着是两个粮缸。林宇涛将其提进灶房，王满银买的大水缸已经靠墙站好，里面盛着半缸刚从手压井打上来的清冽井水。
林宇涛将两个粮缸分别安置在墙角凳起来的木板上，避开窗户，选择干燥通风的角落。“你，装白面。” 他拍了拍左边稍胖的那个。“你，装大米。” 右边那个更挺拔些。望着这两个敦实忠诚的“卫士”，仿佛看到了未来米面充盈、仓廪殷实的景象。
他抓起一把新买的、带着竹篾清香的巨大锅盖，“哐当”一声盖在其中一个粮缸上，防止米虫侵扰和灰尘。
最后是那个带双耳的酱釉小油缸。林宇涛将它小心地抱到灶台内侧一个干燥平整的矮柜上。位置隐蔽，伸手可取。
一切归置停当，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清冷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在空荡的堂屋里。林宇涛走到院中，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上的灰尘陶屑。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青砖墁地，月光如水。 手压井的铁杆沉默伫立。 正房门窗紧闭，透着新漆的桐油味。
灶房里，四口大小不一的陶缸在黑暗中静默，如同忠诚的哨兵。 杂物棚里，隐约可见新买的铁锹锄头轮廓。 西厢房内，布匹棉花堆成温暖的雪丘。 墙角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