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利的风口不可能永远持续。随着消息的扩散，越来越多胆大的人加入了南下倒货的大军。电子表、收音机、录音机、香港衣服……这些曾经的新奇玩意儿，渐渐在京城市场变得不那么稀罕了。
价格战开始出现，利润空间被迅速压缩。从最初的翻几倍、十几倍，慢慢降到了翻倍，甚至只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利润。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王满银风尘仆仆地从鹏城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孙卫红也收摊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书房里，气氛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充满狂喜。孙卫红默默地将账本和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钱款，已经换成了几张银行存单和一部分现金，放到林宇涛面前。
林宇涛翻看着账本，眉头微蹙。虽然总的销售额依旧巨大，但单件利润率和周转速度明显下滑了。
“少平，”王满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声音带着点沙哑，“这趟货……不好卖了。鹏城那边拿货价也涨了点，关键是京城这边，卖的人太多了！一条街上能有好几个卖电子表的！价格压得厉害！一件衬衫，以前能挣好几块，现在能挣一块钱就不错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担忧。
孙卫红也补充道：“是啊，少平哥。现在管得好像也严了点，前两天我们的摊子还被市容的撵了一次，差点把录音机扣了。后来……后来我塞了两包烟才算了事。” 她脸上带着后怕和委屈。
林宇涛放下账本，目光扫过王满银和孙卫红。王满银脸上写满了对利润下滑的焦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孙卫红则更多是疲惫和对潜在风险的担忧。他心中了然，这个依靠信息差和胆量快速积累原始资本的“倒爷”阶段，已经接近尾声了。
他拿起桌上的存单和现金，仔细清点、加总。 “三十八万七千五百二十一元四角三分。”林宇涛报出最终的数字，语气平静无波。 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还是让王满银和孙卫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短短三四个月，从八千多到八万多，再到累计近四十万！这简直是神话般的财富积累速度！
“三……三十八万……”王满银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巨大的数字反而让他有种不真实感，之前的焦虑似乎也被这巨大的总额暂时冲淡了。
“钱，挣了不少。”林宇涛将存单和现金推到桌子中央，目光变得格外严肃，“但，这生意做到头了。”
“啊？！”王满银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和不解，“少平！为啥啊？虽然没以前挣得多，但一个月弄好了，万把块还是有的啊！这……这就不干了？” 巨大的惯性让他舍不得放弃这依然远超普通收入的财路。
孙卫红也惊讶地看着林宇涛。 “树大招风。”林宇涛只说了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王满银盯着桌上那堆象征着近四十万巨款的存单和现金，眼神复杂。
暴利的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林宇涛弭，取而代之的是林宇涛那句“树大招风”、“撞到枪口上”带来的刺骨寒意。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指肚上数钱磨肚上数钱磨出的薄茧，喉咙有些发干。
“少平……”王满银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真……真就一点都不能做了？真就一点都不能做了？哪怕少进点货，就守着几个熟客，细水长流？一个月万把块……那也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啊！”
他想起石圪节公社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一年到头能攒下几百块都是奢望。这钱奢望。这钱，像有钩子，勾着他的心尖肉。
孙卫红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卫红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脸色还有些发白。她不像王满银那样对暴利有深入骨髓的贪恋，这几个月风里雨里摆摊，提心吊胆应对工商市容，甚至遭遇过同行恶意的推搡和污言秽语，让她本能地对这种日子感到疲惫和恐惧。
林宇涛的话，如同在她心头宇涛的话，如同在她心头卸下了一块巨石。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向林宇涛，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寻求确认的询问：“少平哥，不做这个……那我们做啥？”
林宇涛没有立刻回答啥？”
林宇涛没有立刻回答王满银，而是将目光转向孙卫红，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卫红姐，这几个月，你跟着晓霞学认字算账，跟着我学看货定价，跟着姐夫风里来雨里去摆摊姐夫风里来雨里去摆摊收钱。你觉得，你学到东西了吗？比起几个月前在双水村，你觉得自己有啥不一样了？”
孙卫红一怔，随即认真地思索起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哆哆嗦嗦收钱时的手忙脚乱，到现在能快速心算、从容应对；想起第一次被顾客刁难时只会红着脸掉眼泪，现在也能学着周旋几句；想起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时的头晕目眩，现在至少能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的价值感油然而生。
“我……我能看明白账本了，算盘也能打一点，算账快多了。”孙卫红的声音渐渐有了底气，“也……也敢跟人说话了，不像以前，见着生人就躲。”她顿了顿，补充道，“还……还知道啥东西大概值多少钱，咋卖能赚点钱。”
“这就对了！”林宇涛用力地点点头，目光炯炯地扫过两人，“这几个月，我们挣了钱，但这钱只是副产品！更重要的是，姐夫，你跑熟了南边进货的路子，认识了些人，知道怎么跟人，知道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怎么谈价，怎么运货，这经验值钱！”
“卫红，学会了管账，学会了销售，学会了在城里立足的本事，这本事更值钱！还有，”他加重了语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们打了时间差，在国家政策还没完全捋顺、大多数人还在观望的时候，积累了第一桶金，这机遇，千金难买！”
林宇涛顿了顿，看着王满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夫，卫红姐，你们想想，短短几个月，我们挣了别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这正常吗？现在市场乱了，竞争激烈了，利润薄了，风险却更大了！工商、税务、市容，甚至那些眼红我们生意的同行，都可能变成麻烦！别忘了，我们的根基还不稳，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可能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