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卫红撇撇嘴，那点无奈的笑意更深了：“可不是嘛。爸一大早就揣着他那个宝贝笔记本去了大队部，说是要‘整理重要学习材料’。妈吃了早饭，碗一推，就说去东头老李家串门，‘交流思想动态’去了。”
她把“交流思想动态”几个字学得惟妙惟肖，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洞察和淡淡的嘲讽，“估计不到晌午饭点，是见不着人影的。”
孙卫芳也跟着小声嘟囔：“家里的猪和鸡……都是我和姐管。”
林宇涛一阵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还没吹到这闭塞的山村，但外面世界的巨大变革早已通过各种渠道隐隐传来。
二叔孙玉亭却还沉溺在昔日“运动积极分子”的虚幻荣光里，热衷于那些早已过时的口号和形式；二婶贺秀英则依旧延续着懒散串门、搬弄是非的习性。
这夫妻俩，仿佛活在另一个凝固的时空里，对家庭的责任、对女儿的未来，漠不关心到令人齿冷。
“卫红，卫芳，”林宇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关切，“跟哥说说，你们俩……现在每天除了上工、干活，还做些什么？书……还看吗？”
他特意看向孙卫芳，他知道这个妹妹心思更细腻些。 孙卫红放下抹布，走到炕沿边坐下，两条腿自然地垂着，轻轻晃了晃：“书？家里哪还有啥书啊。以前上学时的课本，都压在箱底了。上工回来累得够呛，吃完饭收拾完，就想躺会儿。偶尔……卫芳会翻翻我那本旧的《新华字典》。”
她说着，看向妹妹，眼神里有种姐姐的怜惜。 孙卫芳的脸微微红了，小声说：“我……我就是随便翻翻，看看字。爸爸说读书没用，还不是像姐姐一样回来劳动，准备不让我上了。”
“不上学怎么行！那卫红，你呢，……你以后呢？”林宇涛追问，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卫红，“初中毕业了，就这么一直在队里干活？没想过……干点别的？”
孙卫红迎上堂哥的目光，那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一种早熟的认命感覆盖：“以后？还能想啥别的？”她苦笑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好好干活，多挣点工分，年底多分点粮，把家里这烂摊子勉强撑住呗。等过两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无奈，“等爸妈给说个人家，嫁出去……也就这样了。”她把“也就这样了”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林宇涛心上。
窑洞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孙卫芳低低的呼吸声，带着少女的轻愁。 “我……我想上学。”孙卫芳忽然抬起头，鼓足了勇气，声音虽然依旧细弱，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渴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知识的向往，但随即光芒又黯淡下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可是……家里没钱供了……高中……在县城，花销更大……”她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角，指节泛白，仿佛揪着自己那点微薄的希望。
看着两个妹妹，一个认命中带着不甘，一个渴望中饱含绝望，林宇涛的心被深深刺痛了。
他想起原着里的孙少平在黄原城揽工、在铜城煤矿下井的艰辛，想起大哥孙少安为了撑起这个家所付出的巨大努力。
而他拥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和知识，更有着改变自身命运的强烈意愿和行动力，而眼前这两个同样流淌着孙家血脉的姑娘，却被困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几乎看不到出路。
愧疚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强大信心和责任感，此刻在心中激荡。
林宇涛站起身，没有走向门口，反而朝着窑洞更里面、光线更暗的角落走了几步。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有限天光，让窑洞深处显得更加晦暗。孙卫红和孙卫芳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林宇涛从裤兜深处，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钱，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淡青色的票面仿佛散发着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孙卫红，拉过她那只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卫红，拿着。”林宇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容置疑。
孙卫红只觉得手心一沉，那叠带着堂哥体温的纸币触感冰凉而陌生。她低头看清是什么后，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把手抽回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惶恐：“少平哥！这……这么多钱？！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要！你自己在京城念书，花销多大啊！”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孙卫芳也看清了那一张钱，小嘴微张，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十块钱！这在她们家，简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够买多少盐、多少煤油、多少急需的针头线脑啊！
“拿着！这是给卫芳的，你买糖或者作业本。”林宇涛按住卫红想要推拒的手，又给孙卫芳了五张一元钱，语气不容置疑的说，“这不是白给的。你们俩，别光想着眼前这点工分。这钱，给自己买点像样的衣服、鞋子，买点书看也行，或者攒着。卫芳，只要你想学，学还是要上的，我会和二叔谈谈，你明年也要考高中了，只要能考上，哥供你！”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个堂妹，然后又给卫芳五张一块钱，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咱们是穷，但志气不能穷！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眼光放长远点，别学……别光盯着双水村这一亩三分地。外面，天地很大！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卫红！有机会哥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点活，出去看看。”
孙卫红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叠沉甸甸的纸币，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颤，灵魂都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