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霞并非脆弱,而是那文字的力量太强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滚烫的血气,蛮横地撞开了她的心防。她被那极致环境下的坚韧、牺牲与信仰深深震撼,灵魂都在为之震颤!
当看到“冰雕连”的描写时,她的泪水终于决堤。
“……天亮了。追击的美军终于爬上了志愿军扼守的高地……阵地上,一片死寂。没有枪声,没有呐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的银白。上百名志愿军战士,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凝固在战壕里、掩体后、冲锋的路上……他们紧握着早已冻住的钢枪,手指僵硬地扣在扳机上,身体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如同大地用最纯净的冰晶,为这些最无畏的战士雕琢的丰碑……一个美军军官走到一个半跪在雪地中的战士面前,想取下他手中的枪。轻轻一碰,那战士整个身体轰然倒地,碎裂成一地晶莹的冰渣……”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珠重重砸在稿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蓝的墨迹。田晓霞慌忙用手去捂,指尖却抖得厉害。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胀,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呜咽出声。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崇高与惨烈同时击中灵魂的、难以言喻的巨大震撼!冰雕连……那些用血肉之躯筑起界碑、最终与冰雪融为一体的战士!他们是凝固的火焰,是沉默的惊雷!
她再也无法平静地坐着。她像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是捧着灼热的炭火,抱着那叠厚重的手稿,赤着脚跳下火炕。顾不得穿鞋,三步并作两步,冲回了林宇涛的房间。
门被猛地推开。 林宇涛闻声抬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田晓霞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叠稿纸,脸颊上泪痕未干,眼圈和鼻尖都是通红的。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起伏,那双总是清澈灵动、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此刻却像被暴风雨洗礼过的夜空,盛满了未散的惊涛骇浪、震撼、悲悯和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光芒!
“少平……”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有些嘶哑,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力量,“这……是你写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不再是恋人间的温柔凝视,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带着穿透力的、全新的目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林宇涛放下笔,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田晓霞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她仰着头,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怀中的稿纸上。
“你……你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震撼,“那些冷……那些痛……那些牺牲……像真的一样!像……像你就在那里!就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扛着枪!看着战友倒下!看着他们……变成冰雕!”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摇头,仿佛无法理解这超越年龄和阅历的笔力从何而来。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这是历史深处的轰鸣,是民族脊梁的铮鸣!而执笔的人,是她朝夕相处的恋人,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林宇涛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珠。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沉静的安抚力量。他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后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笔如何交融。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那份纯粹的、因他的文字而燃烧的震撼与激赏。
晓霞……”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和。
田晓霞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将怀中沉甸甸的稿纸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目光灼灼,泪水洗过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炽热的崇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恋。那爱恋不再仅仅是青梅竹马的温情,而是混合了对他灵魂深处磅礴力量的发现与倾倒!
她踮起脚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冲动,冰凉的、带着泪痕的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脸颊。
然后,一个极其轻柔、却又无比郑重的吻,如同初雪般,小心翼翼地、带着滚烫的温度,印在了林宇涛的唇上。这个吻里,没有情欲,只有灵魂深处最强烈的共鸣与激赏。
“少平……”她的唇贴着他的唇瓣,声音带着泪意的微颤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誓言: “你一定会成为……最了不起的作家!”
“对了,”田晓霞突然说道,“以后无论写什么,我要做你的第一个读者。”
“好的!”林宇涛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当然,田晓霞永远是他的第一个读者。
“好了,我改走了,要不赴约就要迟到了”林宇涛接着说道。
“嗯,刘老师也肯定会喜欢的,你写的太好了。”
“对了,”林宇涛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进储物间,很快拎出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半旧网兜,里面是十几个圆润饱满、红黄相间的大苹果,散发着清甜的果香,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苹果。
“空手上门总不好,带点水果吧。”这些苹果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当下,算是不错的礼物了。
田晓霞看着那兜光鲜诱人的苹果,抿嘴一笑:“你倒是会挑时候。刘老师肯定会喜欢。”田晓霞仔细帮他抚平衣领的褶皱:“路上慢点。跟刘老师好好说。”
“嗯,放心。”林宇涛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中午不用等我,我跟刘老师谈完可能直接在城里解决午饭。”
早上九点,暑气开始升腾。林宇涛骑着那辆半旧的凤凰二八杠,车把上挂着那兜显眼的苹果,车后座上夹着装着稿件的帆布包,汇入了京城清晨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