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我们的大作家，被围观的感觉如何？”走出一段距离，田晓霞才促狭地笑着问。
林宇涛无奈地摇摇头，将样刊和汇款单递给她：“感觉……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田晓霞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十月》，封面上“惊雷”的名字和“长津湖”的标题让她心潮澎湃。
她轻轻翻开，指尖抚过那些铅印的文字，仿佛能感受到文字背后那冰与火的壮烈。
当看到那张写着“叁仟捌佰肆拾元整”的汇款单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她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么多……”她抬起头，看着林宇涛，眼中是纯粹的喜悦和骄傲，“少平，你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嗯。”林宇涛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那份因喧嚣而起的些许不适瞬间消散，被一种被理解和认可的温暖取代。
他握紧了她的手，“走，回家。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嗯！”田晓霞用力点头，将样刊和汇款单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最珍贵的宝藏。
两人相视一笑，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并肩向着羊房胡同那个安静的小院走去。
身后，燕园的梧桐树在七月的热风中沙沙作响，“惊雷”之名，已然响彻这座百年学府。
七月的燕京，骄阳似火。古老的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在燕京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无法抵挡空气中那如同凝固般的热浪。蝉鸣声嘶力竭，仿佛也在这酷暑中挣扎着最后的力气。
中文系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场——《古代文学史》的考场里，气氛肃穆而凝滞。头顶老式吊扇徒劳地嗡嗡旋转，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带不来多少凉意。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息。
考生们伏在简陋的课桌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交织成一首独特的“期末交响曲”。
林宇涛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专注而平静，眼神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手中的钢笔在试卷上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
那些关于《诗经》风雅颂的流变、屈原《离骚》的浪漫主义特质、汉赋的铺排夸饰、建安风骨的慷慨悲凉……
早已化作他思维河流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流淌在笔端，清晰而准确地落在纸上。对他而言，这不是一场需要紧张应对的考验，而更像是一次对已掌握知识的从容梳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斜前方的王铁柱。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山东汉子，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盯着试卷上那道关于“盛唐气象”的论述题，仿佛要把纸盯出个洞来，握着钢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汗水顺着黝黑的脖颈流下，洇湿了汗衫的领口。
另一边的考场里，田晓霞坐在前排稍远的位置。她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凝神思索着某个名词解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当终于落笔写下答案时，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攻克下一道题目。那份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大多数考生的真实写照。
铃声骤响，打破了考场的沉寂，也宣告了这学期最后的战役结束。
“考试结束！停止答题！”监考老师洪亮的声音响起。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如同放飞的白鸽。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喧腾起来的声浪。
“我的天！总算考完了！热死老子了！”王铁柱第一个嚎叫起来，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铁柱，最后那道题你答得怎么样？”李国华凑过来，眼镜片上都蒙了一层汗雾。
“别提了！盛唐气象……我憋了半天就憋出个‘国力强盛、文化繁荣’！后面就编不下去了！”王铁柱懊恼地拍着脑袋。
“少平肯定又是满分！”张海洋朝林宇涛这边努努嘴，语气带着习惯性的调侃和羡慕。 林宇涛只是笑了笑，开始收拾自己的文具：“尽力就好。”
考完试的喧闹如同退潮，很快散去。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教室，脸上带着终于熬出头的轻松和即将回家的兴奋。林宇涛和田晓霞并肩走在梧桐树的浓荫下。
“终于……结束了！”田晓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少平，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林宇涛早有打算，“前几天去排队买票，考试结束这两天的票都卖光了，后天那趟车票好买些，错开明天的大高峰。而且……”
他侧过头，看着田晓霞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的碎发，语气温和，“来了京城大半年，除了天安门升旗，哪儿也没正经逛过。明天，我们好好逛逛京城，给家里人都带点礼物回去。”
“真的？”田晓霞眼睛瞬间亮了，像落入了星辰，“去北海公园划船好不好？还有后海！听说那边胡同特别有味道！还有稻香村的点心、六必居的酱菜……给爸妈、兰花姐、少安哥他们都带点！”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兴奋得像只即将飞出笼子的小鸟。 “好，都听你的。”林宇涛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宿舍楼都沉浸在一种行军打仗般的忙乱中。箱笼捆扎声、脸盆碰撞声、高声告别声、楼道里奔跑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407宿舍里，王铁柱正龇牙咧嘴地把一个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用麻绳捆得像粽子。陈卫东则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收拾着他那些宝贝书籍和唱片。张海洋已经收拾妥当，靠在门框上跟隔壁宿舍的人吹牛打屁。周志刚和李国华相对安静，各自整理着行李。
“少平，你们后天走？”陈卫东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问。
“嗯，明天逛逛，买点东西。”
“嘿！也是，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是该带点稀罕玩意儿回去。”王铁柱用力勒紧绳子，“我带了两包京城的点心！回去让我爹娘也尝尝首都的味道！”
“一路顺风！”
“开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