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起身，将紫檀方桌仔细擦拭干净，又将两把榆木圈椅摆正。厨房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门框，斜斜地投射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映出田晓霞忙碌的侧影。
收拾停当，夜色已浓。繁星点点，缀满了墨蓝色的天幕。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正房和厨房透出的灯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块。
两人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正房廊下的台阶上纳凉。晚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面颊，温柔而宁静。
田晓霞将头轻轻靠在林宇涛的肩膀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喝空了的、带着冰凉水汽的汽水瓶。瓶身上“北冰洋”三个美术字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少平，”她的声音带着饱食后的慵懒和满足。
“嗯。”林宇涛应了一声，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蹭着他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一种沉甸甸的心安。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角不知名的夏虫在低低吟唱，如同温柔的摇篮曲。老石榴树庞大的树冠在夜幕下沉默地伸展，繁茂的枝叶如同撑开的巨伞，将这方小小的院落温柔地拢在怀中，守护着这悄然燃起的第一缕人间烟火，也守护着两颗年轻的心在这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终于寻得的、踏实而滚烫的归处。
汽水瓶壁上最后几滴冷凝水珠，无声地滑落，渗入初夏温热的青砖缝隙里。
羊房胡同深处，那扇崭新的黑漆大门静静矗立，门楣上的铜环在五月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院内，老石榴树已褪尽花衣，繁密的枝叶间悄然结出青涩的小果，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正房崭新的玻璃窗敞开着，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照亮了室内光洁的青砖地面和擦拭一新的紫檀木方桌。
这是一个寻常的星期天清晨。田晓霞穿着碎花棉布睡衣，趿拉着布鞋，轻手轻脚地从正房西屋出来，生怕惊扰了东屋的林宇涛。
厨房里，她熟练地捅开蜂窝煤炉子的封门，蓝色的火苗“呼”地一声窜起，舔舐着乌黑厚实的双耳生铁锅。
小米粥的清香很快便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新砌灶台瓷砖散发出的淡淡石灰味。她从碗柜里拿出几个昨晚从食堂带回的馒头，放在灶台边预留放煤炉的位置烘着，这才端着脸盆去院角新修的洗漱间打水洗脸。
当她端着洗漱好的水盆回到厨房时，正看见林宇涛推开西屋的门走出来。他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臂膀，头发有些蓬松，眼神却清亮如洗，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清醒。
“醒啦？”田晓霞眉眼弯弯，用下巴指了指锅里翻滚粘稠的小米粥，“正好，快好了。”
“嗯，辛苦晓霞了，我先打两遍拳。”林宇涛答道。
在院子里打完拳，林宇涛很自然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脸盆，将水倒进墙角的下水道口：“我来盛粥。”
“去去去，洗你的脸去！”田晓霞拍开他伸向粥勺的手，嗔道，“鸡蛋在搪瓷盆里，还温着。”
早餐简单而温馨。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田晓霞专注喝粥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轻颤。
“下午真不去北海划船了？”林宇涛剥开一个鸡蛋，问道。系里几个同学约了去北海公园，昨天还特意来邀请他们。
田晓霞咽下一口粥，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不去了。我这周的《新闻采访学》实践报告还没写完呢，昨天去王府井百货大楼观察了半天售货员和顾客的互动，记了好多素材，得趁热打铁整理出来。再说，”她抬眼看向林宇涛，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某人不是也说了，要啃完那本《说文解字段注》下册吗？”
林宇涛无奈地笑了笑，将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行，那就在家‘啃书’。正好，我上午想去琉璃厂转转，看看能不能淘换到几本讲上古音韵的旧书。”
琉璃厂东街，古旧书店林立。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油墨与尘土混合的独特气息。林宇涛推着自行车，缓步穿行在略显狭窄的街巷中。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与古汉语音韵学相关的典籍。
走进一家门脸不大、招牌斑驳的“松筠阁”，店内光线略显昏暗，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线装、平装书籍，散发出浓重的旧书味道。
一位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就着窗外的光线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
“老先生，麻烦您。”林宇涛走上前，客气地问道，“您这儿有讲古音的书吗？比如《切韵考》、《音学五书》之类的？或者讲上古声纽韵部的专着？”
老先生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气质沉稳、谈吐清晰的年轻人：“哟，小伙子，研究这个的可不多见啊。上古音？那都是冷门学问了。”他放下手里的书和镊子，慢悠悠站起身，“你等等，我找找看。年头久了，不好找。”
老先生在书架间缓缓踱步，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不时抽出一本翻看几眼，又摇摇头放回去。林宇涛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也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尔雅义疏》、《广韵校录》、《方言笺疏》……这些都是他案头常备的，早已烂熟于心。
“喏，就这几本了。”老先生终于从书架深处抽出两本颜色发黄、书页边缘有些卷曲的平装书，吹了吹上面的浮灰，递给林宇涛，“一本是王力的《汉语音韵学》，讲得比较系统。另一本是周祖谟先生的《问学集》里的一册单行本，有几篇专门探讨上古音的，很见功底。都是老版的了，品相还行，你要的话，算你便宜点。”
林宇涛接过来，仔细翻阅。王力的《汉语音韵学》他读过新版的，这本旧版印刷虽有些模糊，但内容无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