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同志。”他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京腔，言简意赅。 “栓子，叫人。”
“孙同志好！”小徒弟栓子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的活力。 “金三爷都跟我说了。”吴金成开门见山，目光投向那扇黑漆剥落的大门，“咱……进去瞧瞧？”
“请！”林宇涛连忙掏出崭新的黄铜钥匙，捅开锁簧，推开沉重的木门。
昨日刚下过雨，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吴金成一踏进影壁后的前院，脚步便慢了下来。他不再说话，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扫描仪般，一寸寸掠过院落的每一处角落。
房顶残损的瓦当、檐下剥落的彩绘、斑驳的廊柱、砖缝里的杂草、地面起翘的青砖……
他走到正房廊下，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檐柱和门框，侧耳倾听那沉闷或空鼓的回响。又蹲下身，仔细查看柱础石的风化程度和地基的沉降缝隙。
小徒弟栓子紧随其后，拿着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吴师傅一个眼神，他就立刻在某个方位画个草图或者记下几个字：“西厢房南次间窗棂糟朽”、“正房后檐椽子有虫眼”、“倒座房东山墙轻微外闪”。
金三山背着手，像个监工似的跟在后面，不时插一句：“吴师傅，您给掌掌眼，这院子底子如何？” 吴金成并不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检查着。他走到内院那棵老石榴树下，抬头看了看虬结的枝干，又走到东南角的枣树旁看了看。
最后，他穿过月亮门，来到后面那个荒草丛生的小花园和后罩房区域。后罩房更为破败一些，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一块块青砖。墙角那个用碎砖烂瓦垒砌的简陋厕所，更是摇摇欲坠。
整个勘验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吴金成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沉默而精准地“望闻问切”着这座饱经风霜的四合院。林宇涛耐心地跟在一旁，并不催促，心中对这位沉默寡言却一丝不苟的老师傅更添了几分敬意。
终于，吴金成回到内院中央站定。接过栓子递来的小本子，翻看着上面的记录，又环视了一圈，这才看向林宇涛，语气沉稳地开了口： “孙同志，这院子，底子不坏。”
林宇涛心中一松。 “坐北朝南，格局周正，是正经二进的规制。用料也地道，房梁是正经的松木，柱子是榆木墩子，墙是‘磨砖对缝’，地面是尺二的老青砖，比现在那些‘棋盘心’强得多！”吴金成的话语里带着对老工艺的尊重，“但是，年头摆在这儿了，毛病也不少。”
他指着四周，一一列举： “屋顶：筒瓦碎了不少，檐头的勾头、瓦当也残缺风化严重，好几处椽子、望板糟朽，尤其是后罩房那边，漏雨是肯定的。得揭瓦重铺，该换的椽子、望板都得换。”
“门窗大部分窗棂都酥了，窗纸更不用说。门轴锈蚀，开关不灵便。这些都得换新。按您的意思要换玻璃窗，那窗棂的样式和承重都得重新设计。”
“墙面内外墙皮脱落严重，灰皮都酥了，得铲了重抹。有些地方砖碱了风化酥松，也得剔补。”
“地面青砖起翘、碎裂不少，得撬起来重新墁地。缝隙里的草根得清干净。”
最后，他指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厕所，眉头紧锁：“这个，就是个祸害！夏天味儿大，冬天冻裂了更麻烦。得拆了重盖！”
他顿了顿，总结道：“活儿不小，但都能收拾出来。关键是，您想怎么个修法？是凑合着能住就行，还是……”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宇涛，等他拿主意。
林宇涛早已胸有成竹：“吴师傅，我的想法是：修旧如新，结实耐用是根本，但也要住着舒服方便。”
他指着房子，条理清晰地提出要求： “所有的门窗，都换成新的木头框，镶嵌玻璃。样式……可以保留点老味道，但木头要结实耐用，玻璃要厚实清晰。开关一定要灵活。”
“院子里的青砖地，坏了的、起来的，都换掉。缝隙里的杂草清理干净，用石灰糯米浆勾缝，让它平整牢固。”
“那个厕所，”林宇涛语气坚决，“拆了！在原址上重建。分成两小间，一间做厕所，一间做洗漱洗澡的地方。”
吴金成和金三山都愣了一下，尤其是那个“洗漱洗澡的地方”。 林宇涛继续说：“厕所里，我想装一个陶瓷的水冲马桶。不用那种蹲坑，用新型的坐便器。吴师傅，您看有门路能买到吗？”
“陶瓷水冲马桶？”吴金成眼睛一亮，“这东西……现在可不多见。百货大楼可能有，但得工业券，价格也贵。”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以前在搪瓷厂的老朋友，他们厂子现在也生产这个，内部价能便宜些，工业券也能想法子通融。孙同志要是真想装，我倒是能弄来，不过价钱就……”
“太好了！”林宇涛心中一喜，“那就拜托吴师傅了！钱不是问题，关键要质量好！”
“成！”吴金成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另外厨房。”林宇涛指着原先的厨房，“原来的锅台又矮又旧，拆了重新垒一个，要结实、好用、火力旺，排烟要做好。旁边预留出放煤球炉子的地方。”他看着吴师傅，比划着后世的操作台概念。
“另外，我想在靠墙这边，用结实的大理石板做个一圈的矮台子，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齐腰的高度，“上面打磨光滑，可以用来切菜、放东西，下面可以储物。您看能做吗？”
“大理石板？”吴金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这材料……倒是少见用在厨房。结实是结实，光滑也好打理，就是价格……”
“材料钱我另外出，”林宇涛立刻说，“您只管按我说的样式做，保证稳固就行。”
吴金成看着林宇涛，又看看旁边一脸“您瞧见了吧”表情的金三山，心里对这位年轻主顾的“讲究”和“不差钱”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点点头：“明白了。您这想法……新鲜，但实用。能做！”